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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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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园子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香槟色礼服裙,头发也精心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毛利兰站在她身侧,第无数次替她整理裙摆上的细小褶皱,眼睛里全是真诚的赞叹。
“园子,你今天好漂亮!”
“那当然,”园子扬了扬下巴,眼底却带着笑意,“不过小兰你穿这身水蓝色也超合适,工藤那小子刚才都看呆了吧?”
“喂喂——”工藤新一无奈地插嘴,他难得地穿了正装,领结勒得他浑身不自在,“到底是谁家的宴会这么隆重?连铃木家二小姐都要提前一小时出门?”
园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工藤新一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是我姐姐。”她说。
“你姐姐?”工藤新一挑眉,“铃木绫子小姐?我记得她——”
“不是亲姐姐,”园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是……我认的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工藤新一和毛利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车子驶入东京都内一片闹中取静的住宅区时,工藤新一还在心里估算着地价。等到车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和式宅院门前时,他微微挑眉——这地方比他想的小,也比他想的老。
“这是……”
“别急。”园子难得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穿过玄关,绕过一道影壁,工藤新一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庭园。暮色四合,池泉回游式庭园里,错落有致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远处的主屋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三味线的声音,不是录音,是现场演奏。
往来宾客三五成群,谈笑声疏疏落落。工藤新一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瞳孔微缩——
他看到了内阁官房长官的秘书官。
再往旁边,是某大手商社的社长,三个月前刚上过财经杂志封面。
还有那个正在和人交谈的中年男人,如果没记错,是警视总监的亲戚,在刑事部挂着顾问头衔。
工藤新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跳却快了一拍。
这是什么级别的宴会?
“园子,”他压低声音,“你这位姐姐到底是什么人?”
园子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主屋的方向。
门开了。
工藤新一后来回忆过很多次那一刻,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蠢透了。
但那一刻,他的大脑确实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判断——
黑色。
那是他最先捕捉到的颜色。黑色的长发,黑色的振袖和服,黑色的眼眸。那黑色太过纯粹,以至于她腕间那只白金的镯子显得格外刺目,像是被黑丝绒托着的一道光。
然后是轮廓。
肩线平直,下颌的弧度却意外地柔和。她微微侧着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姿态闲适得像是午后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工藤新一的视线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她的指尖,大脑自动开始运转——
和服腰带的系法很标准,但不是自己能完成的,说明有专人服侍。发髻的样式有些复古,簪子是江户切子,价值不菲但不够顶级,可能是长辈旧物。站姿微微偏向右侧,右肩比左肩低不到一厘米,可能是习惯性地——
“你在做什么?”
园子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丝工藤新一从未听过的冷意。
他一愣,转头看去。
园子皱着眉,表情说不上生气,但绝对算不上高兴。她看着工藤新一,那种目光让他莫名想起自己被班主任抓到上课走神的时候。
“园子?”毛利兰也有些不安,“怎么了?”
园子没理她,只是看着工藤新一,语气平平的:“工藤,你刚才在推理她?”
工藤新一一噎。
他确实在推理。这是他的习惯,见到一个人,下意识地观察、分析、得出结论。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引以为傲——他的推理能力,可是帮警方破过案的。
但园子的下一句话,让他愣在当场。
“在她面前,”园子说,“这叫冒犯。”
工藤新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冒犯?
他不过是看了看,想了想,连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冒犯了?
可园子的表情告诉他,她没有开玩笑。
“园子。”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清淡淡的,像夜色里飘落的一片叶子。
工藤新一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乌丸莲夜姬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离得近了,那种黑色的压迫感反而淡了。她比工藤新一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甚至有些柔和。但她的眼睛——
工藤新一忽然明白为什么园子说他的打量是冒犯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不是审视,只是……空。就像一个人看着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落在园子身上。
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
“园子,”她微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活了过来,“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园子脸上的那点冷意瞬间融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憨:“姐姐!我带了朋友来!”
乌丸莲夜姬的目光转向毛利兰,笑意未减:“是毛利小姐吧?园子在电话里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总是照顾她。”
毛利兰受宠若惊地微微欠身:“乌丸小姐,打扰了。”
“叫我莲夜就好。”乌丸莲夜姬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工藤新一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些别的东西。
“这位是……”
“工藤新一,”园子抢着介绍,“是个侦探。”
“哦?”乌丸莲夜姬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那一点弧度让工藤新一莫名脊背发紧,“侦探先生。”
她伸出手。
工藤新一握住那只手,触感微凉,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刚才失礼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藤新一却觉得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他失礼地打量她,还是他失礼地被园子当场戳穿?
“是我失礼了。”他听见自己说。
乌丸莲夜姬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年轻人喜欢观察是好事,”她说,声音轻轻的,“不过,有些东西,看多了……就不太好收场了。”
她松开手,转身挽着园子往里走。
“来,园子,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园子回头冲他们挤挤眼睛,意思是“跟上”。
工藤新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新一?”毛利兰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没事。”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宴会厅的另一侧,乌丸莲夜姬微微侧头,对身侧的园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园子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没人注意到,在她们身后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站着。
银色长发,黑色风衣。
那双绿色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年轻的侦探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
像狮子掠过一只误入领地的羚羊。
宴会在十点左右渐渐散去。
工藤新一站在庭园的角落里,看着那些白天在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面孔依次登上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他们的表情比来时松弛了些,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飘过来,听起来和普通人的应酬也没什么不同。
但工藤新一知道,那些笑声背后,是多少亿的资金流动,是多少人的命运起伏。
“新一!”毛利兰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园子说她要留宿,我们可能得等她——”
“我已经让人收拾好客房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工藤新一转身,乌丸莲夜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换了一身深紫色的访问着,比宴会上那套黑色更柔和些,却依然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么晚了,让客人独自回去是我失礼。”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三位若不嫌弃,就在寒舍歇一晚吧。”
“寒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工藤新一看了看身后那座占地几千平的庭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毛利兰下意识去看园子。
园子正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闻言挥了挥手:“行啦行啦,姐姐留你们就住呗。反正明天周末,又不用上学。”
她说得随意,像是这种事发生过无数次。
事实上,也确实是无数次。
——对园子来说。
女佣引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西侧的一排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但细看之下,处处都是好东西。床品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壁龛里挂着的画轴落款是某位江户时代的著名画家,连窗外的庭园景致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工藤新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窗边坐下。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乌丸莲夜姬的时候,他那番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打量,被她看在眼里。然后呢?
然后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不是没发现,是发现了,但选择了无视。
后来她走过来,和他们交谈,语气温和,态度得体,甚至还特意关照了毛利兰几句。如果不是园子中途戳穿他,他可能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观察没有被察觉。
可是她明明发现了。
发现了一个陌生人对她上下打量,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工藤新一自己也知道,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大概不算礼貌。
然后她就那么……算了?
不对。
工藤新一忽然想起她握手时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看多了……就不太好收场了。”
那不是无视。
那是……警告?
不,也不算警告。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随口一提。
他越想越烦躁,索性摸出手机,点开班群里园子的头像,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园子,问你个事。乌丸小姐发现我打量她的时候,是不是生气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三秒。
五秒。
十秒。
手机震了。
园子回得很快:「?」
园子:「她为什么要生气?」
工藤新一噎了一下,打字:「因为我那样看她,不太礼貌吧……」
这次回得更快:「她要是连这都生气,早就气死了。」
工藤新一:「???」
园子:「我们这种人,从小就得学这个。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
我们这种人。
工藤新一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园子还在发:「你想啊,姐姐从会走路就开始学各种礼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场合该有什么表情,这都是刻在骨头里的。别说你打量她两眼,你就是指着她鼻子骂,她都能笑着问你手酸不酸。」
工藤新一:「……」
园子:「不是阴阳怪气,是真的能。当然,骂她的人后来怎么样,那就不好说了。」
工藤新一:「后来怎么样了?」
园子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我怎么知道,我又没骂过。」
工藤新一看着那个表情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园子又发了一条:「反正你记住,她今天对你笑,就是真的对你笑。不是因为没发现你打量她,是因为那点事根本不值得她有什么反应。」
不值得。
工藤新一反复咀嚼这个词。
他引以为傲的观察力,他凭借破获无数案件的推理能力,在她眼里,只是“不值得有反应”的小事。
「那她后来跟我说的那句话呢?」他又问,「就是“看多了不好收场”那句。」
这次园子回得慢了些。
「那就是字面意思。」
「工藤,我知道你是侦探,喜欢观察人,推理人。但在真正的顶层,这很失礼。不是因为你猜对了什么,是因为你把自己放在了“审视者”的位置上。」
「你觉得你有资格审视她吗?」
工藤新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复。
园子也没再发。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然后熄了。
工藤新一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庭园。假山,池水,错落的石灯笼。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园子刚才说“我们这种人”。
我们。
她和乌丸莲夜姬,是一样的人。
工藤新一认识铃木园子两年了。从小学入学第一天起,她就是那个大大咧咧、花痴帅哥、总被小兰照顾的园子。她会为了一张打折券兴奋半天,会因为在便利店抽到一等奖而请客吃冰淇淋,会为了工藤新一和小兰的“暧昧”起哄起得比谁都欢。
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但她是铃木家的二小姐。
铃木财团,日本最古老的财阀之一,资产遍布全球,影响力渗透到政经两界的每一个角落。
工藤新一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在日常相处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因为园子从来不让他想。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或者说,她把“铃木园子”这个角色演得太好了。
工藤新一忽然想起今天在宴会上,园子打断他的时候,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意。那不是生气,那是一种……怎么说,居高临下的提醒。
那一刻的园子,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花痴少女。
是铃木家的继承人。
工藤新一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平时在案发现场,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嫌疑人时,心里偶尔闪过的那种淡淡的不屑。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表情,叫“你不配”。
只是他不知道,在真正站在顶层的人眼里,他自己是不是也时常露出这种“不配”的表情。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工藤新一睁开眼,透过窗纸的缝隙,隐约看到一道修长的影子从回廊尽头走过。
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那人没有往这边看,步伐沉稳,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只是一闪,那影子就消失在拐角处。
工藤新一盯着空荡荡的回廊,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今晚的留宿,好像比他想的复杂。
手机又震了一下。
园子:「早点睡吧,明天姐姐说带我们参观。」
园子:「对了,晚上别乱跑。这院子大,迷路了很麻烦。」
工藤新一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迷路了很麻烦”这六个字,好像不只是字面意思。
他想了三秒,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庭园寂静。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