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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 我记忆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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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那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下来,我从小窗里看见南边的云压成青灰色,一团一团往这边滚。奶奶在天井里喊,小繁,快下来收药材。我扔下笔跑下楼,踩到最后几级楼梯时已经听见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石子。
院子里晾着七八个竹簸箕,里头是奶奶春天晒的陈皮和金银花。我冲进雨里,端起一个就往屋里跑,雨水灌进后颈,凉得人一激灵。等我搬完最后一个簸箕,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站在门廊下拧衣服,雨声大得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敲我家的门。是隔壁。
我探头往外看,巷子里雨雾濛濛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隔壁那扇黑漆木门紧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撑一把黑伞,正抬手一下一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我站在门廊下看他。他侧对着我,看不清脸,只看见身形瘦高,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撑着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顺着伞骨往下流,在他脚边汇成一小股,往低处淌。
隔壁的陈爷爷这段时间身子不好,我奶奶说过,他儿子要把孙子送回来陪他过暑假。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他敲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后来他把手放下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喊了一声:“陈爷爷去医院了!”
雨声太大,我喊了两遍他才转过头来。
他转过身的时候,伞沿往上抬了抬,我看见一张很白的脸。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是像从没被太阳晒过的白,眉眼看着很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喊:“陈爷爷去医院了,要明天才回来!”
他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站在那扇门前。
我以为他要在那儿等到明天。正要关门进屋,忽然看见他动了。他没往巷子外面走,也没再敲门,而是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走到我家门廊前才停下,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能不能借一把伞?”他问。
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那种低,有点哑,但很干净。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生得深,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亮晶晶的。
“你等一下。”我转身进屋,从门后找出那把黑布伞。奶奶用的,年头久了,伞骨折了一根,撑开来一边高一边低。
我拿着伞走回去,递给他:“这个有点坏了,你先用着。”
他伸手来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谢谢。”他说。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那把伞歪着,有一边耷拉下来,雨水从那儿往下淌,落在他肩膀上。他没管,就那么走了。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写日记,写到一半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我想写今天遇见一个人,可又不知道怎么写。写他撑着黑伞站在雨里?写他睫毛上的雨珠?写他说话时低低的声音?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今天下雨了。
写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潮得能拧出水来。
我拎着垃圾袋出去扔,路过隔壁那扇黑漆木门,门开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天井,比我家的小一点,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油亮油亮的。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上面坐着个老人,腿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那个男生站在天井的另一头,正往一根竹竿上晾衣服。白衬衫,一件一件,挂在竿子上,水滴滴答答落在脚边。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我赶紧把头别过去,拎着垃圾袋往前走。走到巷口的垃圾站扔掉袋子,又往回走。路过他家门口时,我没敢往里看,脚步也不由自主快了。
“等一下。”
我停住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黑布伞,递给我:“还你。”
我接过来,说:“没事,你留着用也行。”
他没接话,就那么站着。
我也站着。空气里全是雨后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气息,干净的,像木头晒过太阳之后那种。
“你住隔壁?”他问。
我点头。
“我叫陈则木。”他说,“则,规则的则,木,木头的木。”
我说:“我叫许繁,许多的许,繁,繁……”
繁什么呢?我一下子卡住了,繁花?繁荣?怎么说都奇怪。
“复杂的繁。”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一点淡淡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笑。
“嗯。”我说,“复杂的繁。”
他又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拿着那把伞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黑漆木门慢慢关上。
之后几天我一直没再见到他。
有时我故意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能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在天井里走动,能听见枇杷树上有鸟叫,就是看不见人。
奶奶问我这几天老往外跑什么,我说没有。
到了第六天傍晚,我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盐。回来的时候路过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是他。
他坐在树下的石墩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捧着一本书。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风一吹,那些光就动。
我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抬起头。
“你住这儿?”他问。
我站住,说:“嗯,就前面。”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书。
我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问:“你看的什么书?”
他把书合上,把封面给我看。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封面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诗集?”我问。
他又点点头。
我本来想问他借,想了想又没开口。刚要转身走,他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从旁边地上拿起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书,递给我。
“这本给你。”他说。
我愣了:“给我?”
“我买了两本。”他说,“本来要送人,没送出去。”
我接过来,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给未来的自己。
“谢谢。”我说。
他没说话,继续看他的书。我站在那儿翻了几页,有几句诗用铅笔画了线。
“你画线的这些,是喜欢的?”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说:“是觉得像的。”
“像什么?”
“像……”他想了想,“像一个人。”
他没说像谁,我也没问。天快黑了,蚊子开始出来,我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我说我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书搁在膝盖上,望着巷子口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暗的天。
之后我每天傍晚都去老槐树下。
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们就各看各的书,谁也不说话。不在的时候我就坐在他常坐的那个石墩上,等他。
有一天下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树叶上沙沙响。我撑着伞走到老槐树下,他不在。
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雨慢慢大了。正要走,看见他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没打伞,头发上全是水珠。
“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
我打开,是一盒磁带。周杰伦的,叶惠美。
“你不是说喜欢听歌?”他说,“我翻出来的,好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听。”
我确实说过。前两天坐在这儿的时候,隔壁那户人家在放歌,隔着一堵墙,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是什么。我说我喜欢听歌,但没有随身听。他就记着了。
“谢谢。”我说。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也不管地上湿不湿,就那么蹲着。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躲。
“你为什么要买两本诗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想送我妈。”
我愣了一下。
“她走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没接话。
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伞面上,落在青石板上。我们就那样蹲着,他看地面,我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了。”
他走进雨里,没回头。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
七月初的时候,天热得不像话。
白天太阳毒,晒得石板路发烫,巷子里没人敢出来。只有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电风扇呼呼吹了一夜,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后来我爬起来,上了天台。
天台是我小时候发现的。从三楼的小窗翻出去,爬过一小段屋顶,就能上去。不大,就十几平米,够我一个人待着。白天晒被子用,晚上没人来。
我爬上去的时候吓了一跳。
隔壁的天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也看见我了,两个人都愣住。
隔着那道矮墙,他就坐在那儿,穿着件白背心,手里拿着一瓶水。
“……睡不着?”他问。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矮墙不高,坐着正好能看见对方的脸。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远处的楼房亮着几盏灯,一扇窗户,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亮吗?”
我想了想,说:“因为它们自己会发光?”
“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因为它们注定要熄灭,所以在熄灭之前拼命发光。”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下巴的轮廓,和垂着的眼睫。
“你在说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风忽然大了一点,热烘烘的,吹得人更难受。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出一额头的汗。
“你以后想干什么?”他问。
我抬起头,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儿。”
“你想离开?”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想问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不开心,问他妈妈的事,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但我没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问。
“我叫许繁。”我说,“复杂的繁。”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上次说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上次在他家门口确实说过。他还纠正了我。
“你记性真好。”我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轻到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个夏天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奇怪。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听隔壁的动静。他起来了没有,他在院子里没有,他出门了没有。
有时候能听见他在天井里刷牙,漱口的时候咕噜咕噜,然后把水吐在枇杷树下。有时候能听见他跟他爷爷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是嗡嗡的。
奶奶问我这几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说天热,睡不着。
七月中旬,最热的那几天来了。
那天傍晚我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天边压着黑云,一大片一大片往这边涌。要下雨了,很大的雨。
奶奶在楼下喊,小繁,下来收东西。
我跑下楼,帮她把院子里的花盆往屋里搬。刚搬完最后一盆,雨就下来了。不是慢慢下,是哗的一下倒下来,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
我站在门廊下看雨,忽然听见隔壁有人敲门。
不是敲里面,是敲他家的大门。
我探出头去看,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家门口,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是陈则木。
他站在那儿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应。
我喊:“陈爷爷呢?”
他转过头来看我,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他眼睛都睁不开。
“去医院了。”他喊回来,“明天才回来。”
“你钥匙呢?”
“忘屋里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雨把他从头浇到脚。他的白衬衫全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你进来!”我喊。
他站着没动。
我跑出去,一把抓住他手腕,把他往屋里拉。
雨砸在身上,疼。就那么几步路,我浑身也湿透了。
我把他拉进门廊,他站在那儿,水从他身上往下流,脚下很快汪了一小摊。
“你站着别动。”我跑进屋里,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
他没接,低头看自己身上,又看地上,说:“会把你们家弄湿。”
“湿了就湿了,又不是没湿过。”我把毛巾塞他手里,“擦擦。”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擦完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我从屋里搬了两张小板凳出来,一张给他,一张自己坐。我们就坐在门廊下,看外面的雨。
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对面的墙。只听见哗哗的声音,别的什么都听不见。偶尔有闪电,把整个天照亮一下,然后轰隆一声雷,震得门都在抖。
他坐在我旁边,我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腥味,也不是老房子的霉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清冽的,像木头被太阳晒过,又被雨淋湿,那种湿木头的气息。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外面的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你说的话,”我开口,“什么叫注定要熄灭?”
他转过头看我。
“就是,”他想了想,“有些人注定不会在你生命里待太久。他们来一趟,亮一下,然后就走了。”
“那你呢?”我问。
他没回答。
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变成沙沙。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流,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爷爷快不行了。”他忽然说。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他下巴绷得很紧。
“这个夏天结束,我就要回那边去了。”他说那边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那你还回来吗?”
他没说话。
雨声沙沙的,细细密密的。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许繁。”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雨,没看我。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这个夏天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事。”
我的心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咚咚咚咚,跳得飞快,快到我以为他都能听见。
我想说什么。想说你也可以留下来,想说我可以跟你一起走,想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夏天。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握着他的手。没动,也没抽回去。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握着,谁也没说话。
雨慢慢小了,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块亮光,是太阳要下山之前的余晖。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他身上那种木头一样的味道。
他一直坐到天黑才走。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想走,又像是走不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想着他说的话。你是这个夏天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睡不着了。
七月底的时候,他爷爷住院了。
那天我去敲他家门,没人应。后来问奶奶,奶奶说他爷爷前天晚上送医院了,病得很重,可能出不来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黑漆木门,心里忽然很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不知道他一个人待在医院里是什么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去医院找他。但我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是哪家医院。
我只能每天早上去敲他家门,没人应。晚上再去敲,还是没人应。
第八天,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像两个深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我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陪我去个地方。”他说。
他带我去城郊。
走了很久,走到太阳都升到头顶了,才看见一片林子。树不高,稀稀拉拉的,叶子深绿深绿的。
“木樨林。”他说,“小时候我爷爷常带我来。”
我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树。
“木樨是秋天开花的,”他指着那些树,“我名字里的木,就是这个木。爷爷说,希望我像木樨一样,就算开得晚,也要开出自己的花。”
我忽然明白了。
他等不到木樨开花了。
“你要走了吗?”我问。
“后天。”
两个字,很轻,像落叶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片还没开花的木樨林里,看着那些树。风从林子里吹过来,热的,吹在脸上,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眶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原来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他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太阳很晒。他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我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会写信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那你……”我说不下去。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就那么一下,很快,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走吧。”他说。
他走了。
八月三号那天,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跑到窗前,看见他家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在往里搬东西。他在那些人中间,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那儿看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把一个箱子搬上车,看着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车门关上。
他没有往我家这边看一眼。
车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奶奶问我怎么了,我说天热,吃不下。我在窗边坐到很晚,看着隔壁黑漆漆的房子,那扇再也不会开的门。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八月二十七号那天,我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地址,就写着我的名字,许繁,和这个巷子的门牌号。
我打开,是一本书。聂鲁达的诗集,和我那本一样,只是这本更新一点。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叶子,深绿色的,是木樨叶。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许繁,谢谢你让我闻过一个夏天的味道。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抱着那本书,坐在老槐树下,从黄昏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翻开书,一页一页翻。没有画线,没有折角,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叶子,夹在中间。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压得很平,干干的,一碰就碎。
九月了。
天气开始转凉。早上起来能看见薄薄的雾,晚上睡觉要盖薄被子。巷子里的蝉不叫了,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啾啾的。
我开学了。高三。
每天上学放学,路过他家门口,我都忍不住看一眼。那扇门一直关着,门上的漆在褪色,门槛上落了一层灰。
有一次放学回来,我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我想敲门,想看看有没有人应。但我没有。
有一天,奶奶收拾院子,把那把黑布伞翻出来,问我还要不要。我拿过来,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
夏天真的结束了。
很多年以后。
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的城市。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做了一份工作,每天坐地铁上下班,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做过很多工作,最后在一家出版社当了编辑。经手的书里,有一本是聂鲁达的诗集。每次做这本书,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的样子。
有一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城变了。巷子口的小卖部变成了便利店,青石板路铺成了柏油路,那些老房子有的拆了,有的翻新了。只有我家那栋老房子还在,我奶奶还在。
隔壁那扇黑漆木门,关着。
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上的灰更厚了,角落结了蜘蛛网。
我站在那儿,忽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袋。褪色的,旧的,风吹日晒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走过去,伸手把它拿下来。
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木樨叶,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许繁,谢谢你让我闻过一个夏天的味道。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如果木樨花开了,你会记得来看吗?
我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热的,带着柏油路晒化的味道。
但在一瞬间,我好像又闻到了那个味道。干净的,清冽的,木头被太阳晒过又被雨淋湿的味道。
不是真的夏天。
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夏天。
那个少年闻起来像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