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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烧   林盛青 ...

  •   林盛青醒来时,窗外天色灰蒙,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这声音把他拉回那个雨后的午后,琴房里那首《雨日的窗》,还有沈玉松说“雨声太大,一个人听有点寂寞”时的语气。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六点十五分,比平时早醒了五分钟。楼下隐约有说话声,是陈妈和李医生,声音压得很低,那份紧绷感还是传了上来。
      “……凌晨三点开始的……三十八度五……退烧药用过了……”
      沈玉松发烧了。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坠在林盛青的心口。他迅速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下楼时,正好撞见李医生从白色小楼那边匆匆走来,脸色掩不住疲惫。
      “李医生。”林盛青叫住他,“他怎么样了?”
      李医生停下脚步:“高烧,病因还没确定。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病情本身的进展。”他顿了顿,看向林盛青,“今天有例行抽血,对吧?”
      林盛青点点头。每周三雷打不动。
      “那就做好准备。”李医生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如果确认是感染,得立刻给你做全套检查,确保你没被波及。”
      林盛青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护士熟练地系上止血带,找到血管,消毒,进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他看着那些血,想到沈玉松,他的身体是不是也经常被这样抽取、检查、分析?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递过棉签,“按五分钟。”
      林盛青按着针眼,看着李医生在记录表上快速书写。诊疗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李医生,”林盛青突然开口,“如果他需要移植,什么时候会做?”
      笔尖停住了。李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沈先生。”
      “我想知道。”林盛青坚持,“我有权利知道,对吗?”
      李医生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如果这次发烧是病情恶化的信号,那可能很快。具体决策权在你沈先生和夫人手上,我只负责提供专业建议。”
      很快。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林盛青平静的心湖。他想起沈玉松弹琴的样子,想起他写曲子时的专注,想起他看栀子花时的欣喜。所有这些画面,都可能因为一场手术而改变。
      抽完血,他上楼拿书包。经过二楼走廊时,看见白色小楼的门开着,陈妈端着水盆走出来,神色忧虑。
      “林少爷。”陈妈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少爷醒着,但状态不好。他问起你。”
      林盛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去学校了,问今天是不是下雨了。”陈妈压低声音,“如果您有时间……能不能去看看他?医生说,情绪稳定对退烧有帮助。”
      林盛青看了眼表:七点五十,离上学还有四十分钟。他点点头:“我去看看。”
      走进白色小楼,室内光线比平时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是浓重的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病人特有的脆弱气息。
      沈玉松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昏暗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紫罗兰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
      “林盛青?”听见脚步声,他轻声问,声音沙哑。
      “是我。”林盛青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热。”沈玉松简短地说,又补充,“头疼。”
      林盛青看着他。沈玉松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这副样子让人心疼,太脆弱了,像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李医生说你发烧了。”林盛青说,“要按时吃药,多喝水。”
      沈玉松笑了笑,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你说话像李医生。”他咳嗽了几声,每一声都牵动着身体微微颤抖。
      林盛青的心揪紧了。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在孤儿院,生病的孩子会被隔离,由护工统一照料,其他人根本不被允许靠近。
      “我给你倒杯水。”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水壶里的水是温的,他倒了一杯端回来。
      沈玉松想坐起来,手臂使不上力。林盛青犹豫了一下,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起。隔着薄薄的睡衣,林盛青能感觉到沈玉松过高的体温,能摸到他肩胛骨过分分明的轮廓,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而持续的颤抖。
      “谢谢。”沈玉松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杯沿碰到嘴唇时洒出几滴。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像在积蓄力量。
      林盛青看着他喝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天。那时沈玉松站在雪地里,被保镖护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他自己躺在雪地上,被其他孩子欺负,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偶。六年过去,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却在这个时刻,以这样脆弱的方式相遇。
      “你今天还去学校吗?”沈玉松问,把水杯放回小桌。
      “要去。”林盛青说,“但我可以请假,如果你……”
      “不用。”沈玉松打断他,语气虚弱但坚决,“你去学校。我没事,只是发烧而已,以前常这样。”他顿了顿,“我不想耽误你学习。”
      这话平平淡淡,却让林盛青心里一暖。在沈家,所有人都关心他的健康,因为那关系到沈玉松;所有人都关心他的成绩,因为那关系到沈家的面子。只有沈玉松,关心他这个人,关心他会不会被耽误。
      “我今天会早点回来。”林盛青说,“如果你需要什么,让陈妈告诉我。”
      沈玉松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林盛青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离开。
      去学校的路上,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行人都撑着伞,脚步匆匆。林盛青看着这一切,心思全在那栋白色小楼里那个发烧的少年身上。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化学老师讲解新的反应机理,他的思绪飘到了那些采血管上;数学课上做练习题,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才发现连题意都没读懂。
      “你没事吧?”课间,赵明远推了推眼镜问他,“你今天状态不对。”
      林盛青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因为沈玉松?”赵明远突然问。
      林盛青猛地抬起头:“你怎么……”
      “我猜的。”赵明远说,“学校里都在传,说你是沈家资助的远房亲戚,沈家大少爷身体不好。”他顿了顿,“我本来不想问,但你今天明显不对劲。”
      林盛青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事太复杂,太私人。
      “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赵明远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什么,至少可以听你说。”
      这话说得很真诚。林盛青看着赵明远,这个总是戴着眼镜、说话直接的同桌,其实比大多数人更敏锐。
      “谢谢。”他说,“如果需要,我会的。”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留在教室。雨还在下,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想给沈玉松发条消息,问问他烧退了没有,头还疼不疼。
      但他没有沈玉松的联系方式。沈玉松几乎不用手机,李医生说电子设备的蓝光伤眼,而且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
      下午的课,林盛青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无论发生什么,学习是不能放弃的底线。这是他自己的未来,也是他对沈家的承诺。
      放学时,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空气清新了许多。林盛青快步走出校门,坐上车对司机说:“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加快了车速。
      回到沈家时刚过四点。林盛青几乎是跑进主楼的,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问陈妈:“他怎么样了?”
      陈妈正在准备晚餐,看见他,神色比早上轻松了些:“烧退了一些,三十七度八。下午睡了一觉,现在醒着。”
      林盛青松了口气。他把书包往门厅一扔,直接冲向白色小楼。
      这次,沈玉松是醒着的。他坐在沙发上,薄毯整齐地叠在一边。脸色比早上好些了,那不正常的红晕褪了下去。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没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出神。
      “你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嗯。”林盛青在对面坐下,“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沈玉松说,“头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他顿了顿,“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很自然,像普通朋友间的关心。林盛青心里一暖:“还行。化学测验成绩出来了,考了第一。”
      沈玉松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恭喜你。”
      “谢谢。”林盛青说,“对了,我画了那幅画,琴房的那幅。你想看吗?”
      沈玉松点点头,眼神里有了期待。
      林盛青跑回主楼,从房间拿来那幅卷好的画。回到白色小楼时,沈玉松已经坐直了些。林盛青在他身边坐下,小心地展开画卷。
      画纸摊开,琴房的景象呈现在眼前。柔和的光,钢琴的轮廓,窗边的侧影,透进来的那一缕光。每一笔都带着记忆的温度。
      沈玉松看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从钢琴边缘到窗边的身影,再到那缕光。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你画得很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比我记忆中更美。”
      “因为我画的是感觉,不只是样子。”林盛青说,“是你弹琴时的感觉,是你拉开窗帘时的感觉,是那首《五月的窗》给我的感觉。”
      沈玉松转过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林盛青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感激,温柔,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沈玉松轻声说,“真的。”
      林盛青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发紧。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屋檐滴水声,嘀嗒,嘀嗒。
      沈玉松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盛青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轻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林盛青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那个点上。沈玉松的手指很凉,带着病人的低温,被触碰的地方却像被灼了一下。
      “你的手很暖。”沈玉松说,手指没有离开,“我从小就手脚冰凉,医生说血液循环不好。”
      林盛青僵在原地,不敢动,怕一动就打破了这个脆弱的接触。他能感觉到沈玉松手指的轮廓,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可以握一下吗?”沈玉松问,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林盛青点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玉松的手指轻轻滑入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很小,很凉,几乎没什么力气。
      他们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远处传来陈妈准备晚餐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滋声。生活的气息透过墙壁渗进来,与这个安静的空间形成奇妙的对比。
      “林盛青。”沈玉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移植,你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盛青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不怕。”他说,“只要对你有帮助。”
      “如果会疼呢?”
      “疼也没关系。”
      沈玉松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力气很小,林盛青感觉到了。“我不想让你疼。”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每次李医生来给我抽血、打针、做检查,我都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活下去,值得。如果是你为了我而疼,我会很难过。”
      林盛青的心揪紧了。他看着沈玉松,这个即使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还在为别人着想的少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保护他,想要让他不再疼,不再怕,不再孤独。
      “沈玉松,”他说,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这不只是帮助。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许久,他轻轻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林盛青的心田,悄然生根。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柔和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晚餐的钟声,悠长而清晰。
      “你该去吃饭了。”沈玉松说,松开了手。
      林盛青感到掌心突然一空。那种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你呢?吃了吗?”
      “陈妈会给我送粥。”沈玉松说,“发烧只能吃清淡的。”
      林盛青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沈玉松说,“明天如果我不发烧了,我们可以一起听那首《五月的窗》。我昨天又改了几个小节,想给你听。”
      “我等着。”林盛青说,离开了白色小楼。
      晚餐时,萧枫瑶的情绪明显好转。“玉松的烧基本退了。”她对沈文从说,“李医生说可能是普通感冒,不是病情进展。”
      沈文从点点头。林盛青注意到,他眼神里的隐忧并没有完全散去。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可能”“也许”“暂时”,每一次好消息背后,都藏着对下一次坏消息的恐惧。
      沈佑安倒是活跃,一直在讲篮球赛的准备情况。“教练说如果我这次表现好,下个学期可能转正选。”他说,眼睛闪着光,“盛青哥,你答应来看的,别忘了。”
      “不会忘。”林盛青说。
      晚餐后,他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学习。他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沈玉松握过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凉凉的触感,那种轻轻的、几乎没有力气的握持。
      他想起沈玉松说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的人”。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首循环的歌。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要画下刚才那个瞬间。昏暗的房间里,两只手握在一起,窗外是渐暗的天色,室内是温暖的光。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有些画面太珍贵,太脆弱,他怕自己画不好。最终,他只是简单勾勒了几笔:两只手的轮廓,模糊的光影,一个窗框的剪影。
      画完后,他把它和琴房那幅画放在一起,卷好,用丝带系上。开始学习。今晚那些公式和课文都变得格外容易,大脑异常清醒,效率极高。
      学到十一点,洗漱上床。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色小楼的灯还亮着,二楼某个房间,窗帘没拉严,透出温暖的光。
      他想,明天要早点去看沈玉松,要听他修改后的《五月的窗》,要告诉他今天在学校的事,要问他喜欢看什么书。他想了解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温暖的期待感,像冬夜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夜色深沉。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出来了,不多,每一颗都很明亮。白色小楼在星光下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而在那栋楼里,沈玉松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林盛青给他的那幅画,借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一遍遍地看。画中的琴房,画中的自己,画中的那缕光。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温暖,感到自己真的存在过,活过,被看见过。
      他把画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和药瓶并排。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下午那个瞬间——他的手握着林盛青的手,那种温暖,那种实感,那种连接。
      “林盛青。”他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一个希望,一个在漫长病痛中突然出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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