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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蝉鸣初夏   林盛青 ...

  •   林盛青注意到沈玉松的身体在随季节变化。他脸上那种白,又深了一层。不是先前那种透明的白,透着一层淡淡的青。他待在白色小楼里的时间更长了,偶尔出来,也只拣清晨或傍晚,阳光最弱的时候。
      “贫血加重了。”李医生在一次常规检查后对林盛青说,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造血功能持续下降,红细胞和血小板都低于正常值。”他顿了顿,“要开始准备移植了。正式的准备。”
      林盛青的心沉下去:“什么时候?”
      “一个月内。术前检查要提前做,包括对你的全面评估和玉松的身体调理。手术越早,成功率越高。”
      一个月。比之前说的三到六个月缩短了许多。林盛青想起沈玉松越来越容易疲倦,看书常常中途放下,弹琴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这些细微的变化,如今都有了明确的医学解释。
      “他知道吗?”林盛青问。
      “沈先生和夫人会告诉他。以玉松的敏感,大概已经感觉到了。”
      那天放学后,林盛青没有直接回沈家,去了附近的书店。想找一本关于骨髓移植的书,了解整个过程。书店里相关的书很少,只有几本医学教科书,内容艰深,他看不太懂。最后买了一本薄薄的科普读物,封面上印着《生命的礼物:造血干细胞捐献指南》。他坐在书店角落的咖啡区,一页页翻看。书里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整个流程,捐献前要注射动员剂,可能会有骨痛、乏力;采集过程需要四到六个小时,捐献者要保持不动;术后要休息,补充营养,避免感染。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术后恢复期一般为两周到一个月,期间应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劳累”时,想起沈佑安说的那句——我十四岁就被抽过骨髓了,那才叫真的疼。原来那种疼痛不止是手术时的,还有术后漫长的恢复。
      合上书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出书店,发现外头下起了雨。夏天的第一场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街道上,带着热气蒸腾的味道。
      他撑伞走回沈家。雨越下越大,到门口时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陈妈看见他,连忙拿来干毛巾。
      “林少爷,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怎么了?”林盛青问。
      陈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和大少爷在谈话。谈了一个多小时了。”
      林盛青明白了。萧枫瑶在告诉沈玉松移植的安排。他看向白色小楼的方向,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的灯亮着,透出温暖而沉重的光。
      换好衣服后,他还是决定去看看。走到白色小楼前,门关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他没有敲门,在门廊的长椅上坐下,静静等着。
      雨声很大,盖住了大部分声音。偶尔能听见萧枫瑶哽咽的嗓音,和沈玉松平静的回应。大约半小时后,门开了。萧枫瑶走出来,眼睛红肿。看见林盛青,愣了一下。
      “盛青。”她的声音沙哑。
      林盛青站起身。
      萧枫瑶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盛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帮玉松。”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还这么年轻,要承受这些……”
      “我愿意的。”林盛青说,“我相信会成功。”
      萧枫瑶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玉松在里面。他想见你。”
      林盛青走进白色小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不够明亮。沈玉松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大雨。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安安。”林盛青轻声叫。
      沈玉松转过身。脸色很平静,比平时还平静。林盛青能看出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他哭过。
      “你回来了。”沈玉松说,声音很轻。
      “嗯。外面下很大的雨。”
      “我听见了。夏天的雨和春天的雨不一样。春天的雨温柔,夏天的雨激烈,像要把一切洗干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妈妈都告诉我了。”沈玉松终于开口,“一个月内,移植手术。”他顿了顿,“李医生说,如果顺利,手术后三个月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可以出门,可以上学,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
      “那很好啊。”林盛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是啊,很好。”沈玉松说。语气里没有太多喜悦,有一种林盛青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更像是别的什么。“手术有风险。对我有风险,对你也有。”
      “我不怕风险。”
      “我知道你不怕。”沈玉松转过头看他,“我会怕。怕手术失败,怕你因为我受苦。怕成功了,还会有其他问题。”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沈玉松的手很凉,即使在夏天的雨夜,也凉得像没有温度。“安安,我们都要相信会成功的。你不是说过吗,我们能承诺的只有现在。现在,我们在这里。未来,我们一起面对。”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许久,轻轻笑了:“团团,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话。”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雨声柔和下来,像一首轻轻的摇篮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雷鸣。
      “我想听你弹琴。”林盛青忽然说。
      “现在?”沈玉松有些惊讶,“没什么力气……”
      “就一小段。弹那首《雨后的清晨》,想再听一遍。”
      沈玉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林盛青扶他走到钢琴前。沈玉松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片刻,落下。
      还是那首曲子。今晚弹得比上次更慢,更轻柔,像在雨声里寻找什么。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音符都很清晰,能看出他的费力。眉头微微皱起,呼吸有些急促。弹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指按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对不起,没力气了。”
      “已经很好听了。剩下的,我在脑子里想象。”
      沈玉松笑了,疲惫,真实。林盛青扶他回沙发,倒了杯温水。沈玉松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看着林盛青。
      “团团,手术前,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手术失败了,”沈玉松的声音很轻,很清晰,“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愧疚。你要继续往前走,去医学院,去帮助更多的人,去过你应得的生活。”
      这话和之前说的很像。这一次,沈玉松说得更郑重,像一个正式的请求。林盛青的心揪紧了。
      “不会有‘如果’。手术会成功的,你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答应我好吗?就当是让我安心。”
      林盛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清澈而脆弱的眼睛,里面有着不容拒绝的请求。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玉松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脸色很苍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林盛青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
      “明天天气应该会很好。”沈玉松没有睁眼,“雨后的夏天,会很清新。”
      “明天我陪你在花园坐坐。”
      “好。想看雨后的栀子花。应该会更干净。”
      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即使在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林盛青看着他睡着的脸,伸出的手慢慢收回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坚定,恐惧,希望,都搅在一起。他想起刚买的那本书,那些医学解释,一个月后的手术,所有的可能和不确定。
      有一件事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不会后悔。不会后悔来到沈家,不会后悔认识沈玉松,不会后悔即将要做的一切。
      窗外夜色渐深。花园里的地灯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柔和的光。蝉开始叫了,起初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热烈,持久,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林盛青轻轻起身,去卧室拿了毯子给沈玉松盖上。关掉台灯,留了一盏小夜灯。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微弱的光线下,沈玉松的脸安静而脆弱。
      “晚安,安安。”他轻声说,轻手轻脚地离开。
      回到主楼,沈佑安站在楼梯口,显然在等他。
      “盛青哥,哥哥都知道了?”
      “嗯。”
      沈佑安沉默了片刻:“他会害怕吗?”
      “会。他也很勇敢。”
      沈佑安点点头,眼神复杂:“有时候觉得,哥哥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从小到大,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能弹琴,还能写曲子,还能对生活保持希望。”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爱他。有家人,有朋友,有所有在乎他的人。”
      沈佑安看着他:“也包括你,对吗?”
      林盛青没有回避:“对,也包括我。”
      沈佑安笑了,有些苦涩,有些释然:“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怕的不是哥哥生病,不是爸爸妈妈忽视我,是怕哥哥一个人承受所有,没有人真正理解他,没有人真正看见他。”他看着林盛青,“现在有你了。”
      这话说得真诚。林盛青看着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表达方式不同,接收方式也不同。他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会一直在的。无论发生什么。”
      沈佑安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林盛青回到房间,洗漱,上床。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多了起来,在城市里算难得。白色小楼的灯已经熄灭,整栋楼沉入黑暗。他知道,在那扇门后,有一个人在安睡,在为一个月后的重大时刻积蓄力量。
      他自己也需要积蓄力量。身体的力量,精神的力量,情感的力量。他要守护那个人,陪那个人走过最艰难的路。
      夜更深了。蝉鸣渐歇,花园陷入宁静。夏天的夜晚温暖而潮湿,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林盛青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要更仔细地照顾沈玉松,更认真地学习医学知识,更坚定地准备迎接那个手术。
      有些事开始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走进了心里就不能失去。
      白色小楼的房间里,沈玉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毯子的边缘。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好梦。梦里没有疾病,没有疼痛,只有阳光,音乐,和那个叫他“安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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