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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日前的细雨   距离沈 ...

  •   距离沈玉松生日还有两天,上海的天从清早就阴着。到了午后,雨落了下来。细密,连绵,像一层薄纱笼着整座城。林盛青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想起沈玉松说过的话“雨声太大,一个人听有点寂寞。 ”
      放学后他要和沈佑安一起去选礼物。这个约定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高兴是真的,能替沈玉松挑礼物;沉重也是真的,一想起生日,就自然想起那个倒计时。三到六个月,甚至更短。
      沈佑安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深蓝色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盛青哥,走吧。”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两人撑伞走出校门。雨水打在伞面上,细密的声响。街道湿漉漉的,映着提前亮起的路灯的光。沈佑安带路,走向附近一个商业区。
      “想好买什么了吗?”林盛青问。
      沈佑安摇摇头:“哥哥什么都不缺。至少物质上不缺。”他顿了顿,“他身体那样,很多东西用不上。运动器材不行,户外用品不行,电子设备李医生说蓝光伤眼睛。”声音低下去,“有时候觉得,能送他的只有健康。那个我送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盛青沉默着,看雨幕中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撑着伞,快步走着,像在逃离这场雨。沈玉松连在雨里行走的自由都没有。
      他们走进一家商场。室内温暖干燥,与外头的湿冷截然不同。沈佑安显然提前做了功课,直接带林盛青上了三楼的手工艺品区。
      “我想送他一个音乐盒。”沈佑安在一家店铺前停下,“哥哥喜欢音乐,弹钢琴太耗力气。音乐盒可以随时听,不费力。”
      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盒。木质的,玻璃的,金属的,造型不一。沈佑安仔细看着,不时拿起一个听听旋律。林盛青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白色钢琴造型音乐盒上。
      很小,很精致,通体白色。钢琴盖可以打开,里头是精密的机芯。他走过去,轻轻拧动发条。肖邦的《夜曲》响起来,正是沈玉松常弹的那首。
      旋律在店里流淌,轻柔,忧伤,像这场五月的细雨。沈佑安走过来,静静听着。
      “就这个吧。”他说。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微笑着说这个音乐盒是手工做的,每个音片都经过调音师单独校准。她打开钢琴盖,指着里头:“这里可以刻字。”
      沈佑安眼睛一亮:“刻什么好?”
      林盛青想了想:“给安安,生日快乐。”
      “好。”沈佑安转向店主,“就刻这个。什么时候能取?”
      “明天下午。刻字需要时间。”
      付了定金,两人离开。外头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他们在一家咖啡店坐下,点了两杯热饮。
      “盛青哥,”沈佑安搅着杯子里的拿铁,“你准备送哥哥什么?”
      这个问题林盛青想了好几天。送画,太普通。送书,沈玉松的书已经很多了。送花,花园里的花开得够好了。
      “还没想好。”他如实说。
      沈佑安看着他:“你知道吗,你送什么哥哥都会喜欢的。”他顿了顿,“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礼物,是送的人。”
      这话让林盛青心里一动。他想起沈玉松收下琴房那幅画时的眼神,想起他小心翼翼把画放进口袋的动作,想起他说“我会好好保存”。
      “我想亲手做点什么。”林盛青说。
      “手工?”沈佑安挑眉,“你会做什么?”
      “折纸。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老护工教的。她说折纸让人静心,能带走烦恼。”
      “那就折纸。”沈佑安说,“哥哥会喜欢的。他喜欢那些需要耐心和专注的东西。”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学校的事。沈佑安说起篮球训练,说教练夸他进步大,下学期很可能成正式队员。说这些时他眼睛发亮,很快那光芒又暗下去。
      “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哥哥躺在那里受苦,我却在外面打球,上学,过正常的生活。”
      “这不叫自私。”林盛青说,“沈玉松也不会希望你因为他放弃自己。”
      “我知道。”沈佑安苦笑,“理智上知道。感情上还是会愧疚。”他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从小就知道,哥哥是特殊的,需要所有人关注照顾。我是那个可以自己长大的人。”
      这话里有一种深藏的孤独。林盛青看着他,忽然理解了沈佑安那种刻意的洒脱,也许那是一种自我保护,在长期被忽视中学会的生存策略。
      “你也是特殊的。”林盛青说,“对你哥哥来说,你是重要的弟弟。对你自己来说,你是沈佑安。”
      沈佑安转过头,眼睛有些湿润。“谢谢你,盛青哥。有时候觉得,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看见我的人。”
      林盛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复杂的家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着自己的重量。他这个外来者,却不知不觉成了某种连接的桥梁。
      雨势稍小后,他们起身离开。沈佑安直接回家,林盛青去了附近一家文具店。他买了彩色折纸——白色,淡紫色,浅蓝色,都是沈玉松喜欢的颜色。还买了本折纸教程,里头有各种复杂的折法。
      回到沈家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着,空气清新了许多。陈妈在门厅指挥佣人布置客厅,挂彩带,摆鲜花,准备生日派对的装饰。
      “林少爷回来了。”陈妈看见他,笑着说,“夫人吩咐要好好准备大少爷的生日。不能大办,家里总要有些气氛。”
      林盛青点点头,走向白色小楼。想把买折纸的事告诉沈玉松。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沈玉松不在客厅。琴房里传来音乐声,唱片机里放着古典乐。他走到琴房门口,停下。
      沈玉松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只是静静听着。背对着门,身形单薄,白发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唱片机里放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温柔而忧伤。
      林盛青没有打扰。他看见沈玉松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但有些急促,这是身体虚弱的表现。他看见沈玉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跟着音乐的节奏,专注得像在无声地弹奏。
      一曲终了。沈玉松转过身,看见门口的林盛青。
      “你回来了。”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
      “嗯。”林盛青走进琴房,“在听音乐?”
      “李医生说今天不能弹琴,手没力气。”沈玉松指了指唱片机,“可以听。音乐是好东西,不需要力气,只需要耳朵和心。”
      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拿出折纸和教程:“我买了这个。想给你做生日礼物。”
      沈玉松的眼睛亮了一下:“折纸?”
      “小时候学的,很久没折了,手生了。”
      “我生日你就送这个。”沈玉松假装不高兴,嘴角却往上扬,“折给我看看吧。”
      林盛青翻开教程,选了个简单的——千纸鹤。他按步骤小心翼翼地折叠,手指有些生疏,肌肉记忆还在。折到一半,沈玉松忽然说:“能教我吗?”
      “你想学?”
      “想试试。”沈玉松伸出手,“可能折不好。”
      林盛青递给他一张白色折纸,一步一步教。沈玉松学得很认真,手指确实没力气,精细操作都做不好。折到第三步,纸就歪了。
      “太笨了。”沈玉松看着歪歪扭扭的半成品,有些沮丧。
      “不是你的问题。”林盛青说,“折纸要力气和精细动作,你身体还没恢复。这样吧,我折,你在旁边看,告诉我喜欢什么造型。”
      沈玉松点点头,把歪掉的纸放下,专注地看着林盛青的手。林盛青重新拿起一张纸,选了淡紫色的。折得很慢,每一步都让沈玉松看清楚。
      千纸鹤完成时,沈玉松轻轻拿起它放在掌心。纸鹤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沈玉松看得很认真,像欣赏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真好看。”他轻声说。
      “还有更复杂的。”林盛青翻到教程后面,“玫瑰,百合,蝴蝶。可以折一束花给你,不会凋谢的花。”
      “好。”沈玉松说,眼神温柔,“我想要一束不会凋谢的花。”
      接下来的时间,林盛青专心折纸,沈玉松在旁边静静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声成了背景音。室内温暖,灯光柔和,音乐低回。时间像被拉长了,缓慢而宁静。
      林盛青折了一朵玫瑰,一片叶子,一只蝴蝶。每完成一个,沈玉松就轻轻拿起,看很久,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这些纸做的生命。
      “团团,”沈玉松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白色的花吗?”
      林盛青抬起头:“为什么?”
      “白色最干净,最纯粹。没有杂色,没有掩饰,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我。只有白色。头发,皮肤,连生病的颜色都是苍白的。”
      话说得平静,林盛青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被疾病简化到只剩下一种颜色。
      “白色也有不同的白。”林盛青说,“雪的白,云的白,纸的白,光的白。都不一样。”他拿起刚折好的白色纸鹤,“纸的白和光的白就不同。纸有纹理,光没有。”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别人只说白色很适合你,很干净。没人说白色也有不同。”
      林盛青继续折纸。又折了一朵百合,用的是带细银丝的白色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折完递给沈玉松:“这个白,和刚才那个白,不一样吧?”
      沈玉松接过,仔细看着,点点头:“不一样。这个有光。”
      “所以你不是只有一种白。”林盛青说,“有头发的白,皮肤的白,生病的白。也有看书的白,弹琴的白,听雨的白。每种都不一样,都珍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音乐声,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许久,沈玉松说:“团团,你总是让我看见不同的东西。”
      林盛青摇摇头,继续折纸。不知该怎么回应,把情感都倾注在手指的动作里。每一次折叠,每一次压平,都带着心意。
      窗外天色渐暗。陈妈送来晚餐,沈玉松的是粥和清淡小菜,林盛青的是正常饭菜。两人在琴房的小桌上一起吃。
      “今天和佑安去选礼物了?”沈玉松问。
      “嗯。他给你选了一个音乐盒。”
      “音乐盒?”沈玉松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曲子?”
      “肖邦的《夜曲》。”
      沈玉松笑了:“他记得。我以前常弹这首。”他顿了顿,“佑安很细心。我不常给他机会表现。”
      “他知道你在乎他。”林盛青说,“那天看球赛,他很高兴。”
      沈玉松点点头,小口喝着粥。胃口还是不好,在林盛青的陪伴下勉强吃了半碗。
      饭后,林盛青继续折纸。沈玉松累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时睁开看一眼。看到林盛青折出一整束纸花时,轻轻说:“真美。”
      玫瑰,百合,雏菊,白色为主,点缀着淡紫和浅蓝。林盛青用绿纸折了叶和茎,把它们组合在一起。都是纸做的,在灯光下有种逼真的美感。
      “生日礼物。”林盛青把花束递过去。
      沈玉松接过,抱在怀里。纸花很轻,几乎没重量。他抱得很紧。
      “谢谢。”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过的最美的花。”
      林盛青看着他抱紧花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渐深,花园里的地灯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白色小楼里灯光温暖,音乐轻柔。两个少年坐在一起,一个抱着纸花,一个看着对方。时间变得缓慢而珍贵。
      陈妈来送药时,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微笑着放下药和水,轻手轻脚离开了。
      沈玉松吃完药,明显困了。眼睛半闭着,头一点一点。林盛青扶他躺下,盖好毯子。
      “晚安,安安。”
      “晚安,团团。”沈玉松含糊地说,很快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束纸花,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松开。
      林盛青收拾好折纸,关掉唱片机,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站在琴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沈玉松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
      回到主楼,沈佑安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林盛青,他暂停了节目。
      “盛青哥,礼物选好了?”
      “折了一束纸花。”林盛青说。
      沈佑安愣了一下,笑了:“纸花?哥哥一定会喜欢。”他顿了顿,“你知道吗,他小时候最喜欢花。真花会谢,每次谢了他都难过很久。后来妈妈就不怎么在家里摆鲜花了。”
      这个细节林盛青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意中选对了礼物。不会凋谢的花,正好适合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谢谢你,盛青哥。”沈佑安说,“谢谢你为哥哥做的一切。”
      “不用谢。”
      “要谢的。”沈佑安认真地说,“自从你来了,哥哥变了。不只是精神好了,整个人都亮了。像黑暗里忽然有了光。”
      林盛青看着他。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表达方式不同,接收方式也不同。
      他回到房间,洗漱,上床。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色小楼的灯光已经熄灭,花园里的地灯在雨夜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明天是五月十一号,沈玉松生日的前一天。后天,那个雪白的孩子就十八岁了。
      林盛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沈玉松抱紧纸花的样子,学折纸时认真的眼神,听《月光》时安静的侧影。
      在这个雨夜,在生日前夕,他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沈玉松能健康,能快乐,能有机会看到真正的夏天,能去淋一场雨,能折一只完美的纸鹤,能做所有想做还没能做的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碎的滴答声。像时间的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向那个重要的日子。
      白色小楼的房间里,沈玉松在睡梦中抱紧了怀里的纸花束。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梦里没有疾病,没有疼痛,只有阳光,花开,和那些不会凋谢的美好。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顽强地闪烁。五月即将过去,夏天就要来了。在这个季节交替的时刻,有些东西在生长,在绽放,在向着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方向悄然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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