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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体温 林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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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青是被门外的动静惊醒的。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医疗用品被匆忙取出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他坐起身,看向床头柜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心跳莫名加速。他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走廊灯光昏暗,陈妈和护士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冰袋和急救箱,方向明确地朝着白色小楼。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沈玉松的体温又升高了,在这个本该平静的夜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几乎没合眼。走廊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脚步声经过,偶尔能听见压抑的说话声,李医生的,简短、急促,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林盛青能听出其中的紧绷。
清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林盛青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光,整栋宅子笼罩在一种疲惫的寂静中。他走下楼梯,客厅的灯亮着。萧枫瑶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萧阿姨。”林盛青轻声打招呼。
萧枫瑶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看见林盛青,她勉强笑了笑:“吵醒你了?”
“没有。”林盛青说,“他怎么样了?”
萧枫瑶摇摇头,声音沙哑:“高烧,三十九度二。李医生说可能是昨天外出感染了什么,也可能是……”她没有说下去。林盛青明白,也可能是病情进展,是那个终究无法逃避的恶化。
“我能去看看吗?”林盛青问。
萧枫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别靠太近,李医生说需要隔离观察,确认不是传染性的。”
林盛青走向白色小楼。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他推门进去,客厅里的光线比平时亮得多,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为了便于观察和操作。
沈玉松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额头贴着退热贴。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李医生正用听诊器检查他的心肺,护士在旁边记录数据。
看见林盛青,李医生抬起头,皱了皱眉,用眼神示意他保持距离。
林盛青在门口停下,远远地看着。沈玉松在昏睡中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抓紧毯子,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这副样子让人心疼,昨天还在篮球馆为弟弟骄傲的人,今天躺在这里,被疾病折磨得脆弱不堪。
“需要物理降温。”李医生对护士说,“准备温水,擦拭腋下、颈动脉这些大血管位置。”
护士很快端来温水。李医生亲自操作,动作专业而轻柔。他解开沈玉松的衬衫纽扣,用温毛巾擦拭皮肤。林盛青看见沈玉松胸前的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肋骨分明得令人心酸。
擦拭过程中,沈玉松短暂地醒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他看见了门口的林盛青。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聚焦了。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病态的潮红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林盛青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李医生用眼神制止了他。
“玉松,是我。”李医生说,声音温和但坚定,“你在发烧,我们在帮你降温。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沈玉松闭上眼睛,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在寻找什么,想抓住什么。
物理降温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沈玉松的体温略有下降,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八度八,仍然很高。李医生给他用了退烧针,调整了静脉输液的剂量。
“需要送医院吗?”萧枫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林盛青旁边,声音颤抖。
“暂时不用。”李医生说,“先观察。医院环境复杂,感染风险更高。”他看了看沈玉松,“如果体温持续不降,或者出现呼吸困难、意识障碍加重,就必须送医。”
话说得专业,每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严重性。
清晨六点半,林盛青回到主楼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脸色苍白,像熬夜的是他自己。今天还有课,还有测验,还有那些不能耽误的学习任务。
早餐时,餐厅里只有他和沈佑安。萧枫瑶还在白色小楼守着,沈文从去了公司。
“哥哥怎么样了?”沈佑安问,声音很低。
“还在发烧。”林盛青说,“李医生在照顾。”
沈佑安点点头,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一口也没吃。许久,他轻声说:“每次他发烧,我就觉得天要塌了。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引发脑膜炎,在医院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爸爸妈妈几乎没回过家。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害怕,就抱着哥哥的照片睡觉。”
林盛青看着他。这个平时看起来洒脱的少年,此刻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他会好的。”林盛青说。
沈佑安苦笑:“每次都说会好的,每次都比上一次更严重。”他放下叉子,“我去看看他。”
“李医生说需要隔离……”
“我知道。”沈佑安站起来,“我就在门外看看,不进去。”
林盛青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向白色小楼。门关着,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沈佑安趴在窗户上,踮起脚尖往里看。林盛青站在他旁边,透过缝隙,看见萧枫瑶坐在沙发旁,握着沈玉松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沈玉松闭着眼睛,像睡着了,眉头依然皱着。
“妈妈在哭。”沈佑安突然说,声音很轻。
林盛青仔细看去。萧枫瑶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抬手擦眼泪的动作清晰可见。
“每次哥哥生病,妈妈都会哭。”沈佑安说,“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总是说‘佑安,你出去玩吧’‘佑安,去做作业吧’‘佑安,这里有妈妈’。”他的声音哽咽了,“好像我是多余的,好像我的担心不重要。”
林盛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的痛苦都有不同的形状:沈玉松是身体的痛苦,沈佑安是被忽视的痛苦,萧枫瑶和沈文从是看着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自己是另一种痛苦——夹杂着责任、同情、和某种日益复杂情感的痛苦。
“该去学校了。”沈佑安转身离开窗户,“陈妈说司机已经在等了。”
车上,两人都很沉默。沈佑安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林盛青拿出手机,想给陈妈发消息问问情况,又放下了。这个时候,任何消息都可能打扰到治疗。
学校的一天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化学课上,林盛青破天荒地走神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才回过神来。赵明远在课间小声问他:“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没事,只是没睡好。”林盛青说。
赵明远显然不信。
午餐时,林盛青收到了陈妈的短信:“大少爷体温降到三十八度,意识清醒了一些,能喝少量水。李医生说情况稳定,需要继续观察。”
他松了口气,回复:“谢谢告知。需要我早点回去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夫人说不用,您正常时间回来就好。大少爷在休息,需要安静。”
下午的课,林盛青勉强集中注意力。无论多么担心,学习不能落下。
放学后,他几乎是跑出校门的。司机已经在等,看见他,点点头:“直接回家?”
“嗯。”
车子驶入沈家时刚过四点。林盛青下车,第一件事就是问陈妈:“他怎么样了?”
“体温三十七度八,烧基本退了。”陈妈说,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也有一丝轻松,“下午睡了一会儿,现在醒着。夫人去休息了,守了一夜,撑不住了。”
林盛青走向白色小楼。门开着。他走进去,客厅里的光线恢复了平时的柔和,所有的灯都罩着灯罩。沈玉松还是躺在沙发上,毯子只盖到腰部。退热贴已经取下。
他看起来比早上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苍白,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呼吸平稳。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
“你回来了。”听见脚步声,沈玉松转过头,声音很轻,带着高烧后的虚弱。
“嗯。”林盛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玉松说,“就是没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顿了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话说得突然。林盛青愣了愣:“你不用道歉。”
“要的。”沈玉松说,“我知道每次我生病,都会影响很多人。爸爸妈妈,李医生,陈妈,还有你。”
林盛青摇摇头:“我愿意担心。”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许久,他轻轻说:“你总是说对的话。”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暗,五月的傍晚,光线柔和,温度适宜。
“昨天……”沈玉松突然开口,“昨天的篮球赛,我很高兴。”
“我知道。”
“看着佑安在场上奔跑,看着他进球,看着他被队友拥抱。”沈玉松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觉得,我错过了太多。错过他的成长,错过他的快乐,错过他的人生。”
林盛青没有说话。这时候倾听比安慰更有用。
“有时候我想,”沈玉松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是个健康的哥哥,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会教他打球,也许我们会一起上学,一起闯祸,一起长大。”他苦笑,“现实是,我只能透过窗户看他,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
“但昨天你在场。”林盛青说,“他看见了,他知道你在乎。”
沈玉松点点头,眼角有些湿润:“我知道。我希望我能做得更多。不只是看一场球赛,不只是送一份礼物。我希望我能真正参与他的人生,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这些话像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林盛青看着沈玉松,这个被疾病剥夺了太多可能性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想要为他抗争,为他争取,为他夺回那些被夺走的东西。
“你会好起来的。”林盛青说,声音坚定,“李医生在想办法,新的治疗,新的方案。还有我。我会帮你,无论需要什么。”
沈玉松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许久,他伸出手,很慢,很小心,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这次沈玉松的手不像上次那么凉,依然虚弱,几乎握不住。
“你知道吗,”沈玉松轻声说,“每次发烧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这次我好像看见了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盛青内心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握着沈玉松的手,感觉到那微弱但真实的温度和力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为什么他愿意留在这里,为什么他愿意做那些检查,为什么他愿意承受那些不确定和压力。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协议,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医学院的承诺,也不仅仅是因为六年前雪地里的那份善意。
是因为这个人。这个叫沈玉松的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柔和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许久,沈玉松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林盛青说,“我在这儿。”
沈玉松闭上眼睛,手指依然握着林盛青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终于找到了安心的姿势。
林盛青坐在那里,没有动,任由他握着手。他看着沈玉松睡着的脸,苍白的皮肤,长长的白色睫毛,干裂的嘴唇,那种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的脆弱。
他想起了张先生诗中的那句“玉碎犹有明月来”。沈玉松就像那块玉,精致,脆弱,即使破碎了,也依然有月光照耀,依然有价值,依然美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妈悄悄进来送水,看见他们握着手,愣了一下,没有打扰,放下水杯就离开了。
晚上七点,沈玉松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见林盛青还在,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在。”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说过我会在。”
沈玉松松开手,慢慢坐起来。林盛青帮他调整靠垫,递上水杯。沈玉松小口喝着水,眼睛一直看着林盛青。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问,想转移话题,聊点轻松的。
“还行。”林盛青说,“化学竞赛的事,周老师正式通知了。下个月初选拔,如果通过,可以参加全市比赛。”
“你会参加的,对吗?”
“嗯。报名表已经交了。”
“真好。”沈玉松说,眼神里有真心的喜悦,“我想看你拿奖。”
林盛青笑了:“压力好大。”
“不用有压力。”沈玉松说,“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做到什么程度都好。”
这话说得简单,让林盛青心里暖暖的。在沈家,每个人都在期待他做到最好。只有沈玉松,关心的是他想做什么。
晚餐时间到了。陈妈送来了粥和清淡的小菜。沈玉松没什么胃口,在林盛青的劝说下,吃了小半碗。
“你该去吃饭了。”沈玉松说。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沈玉松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坚持,“我不想你因为我而不好好照顾自己。”
林盛青最终妥协了。他离开白色小楼,回到主楼餐厅。沈文从和萧枫瑶都在,沈佑安也回来了。餐桌上的气氛比早上轻松了些。
“玉松的烧基本退了。”萧枫瑶对沈文从说,“李医生说今晚再观察一晚,如果不再反复,应该就稳定了。”
沈文从点点头,眉头依然皱着:“这次发烧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可能是昨天外出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萧枫瑶说,“李医生说以后要更严格控制外出时间和频率。”
沈佑安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握得很紧。
“不是任何人的错。”萧枫瑶注意到了,轻声说,“是疾病本身的问题。玉松的身体就是这样,随时可能出现状况。”
这话是安慰,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晚餐后,林盛青又去了一趟白色小楼。沈玉松已经准备睡觉了,药也吃过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精神好了一些。
“明天见。”沈玉松说。
“明天见。”
林盛青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玉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床头灯柔和的光洒在他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一丝暖意。
回到房间,林盛青没有立刻学习。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白色小楼。二楼的那个房间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能想象里面的人在安睡。
他想起今天握着沈玉松手的感觉,想起他说“是你”时的眼神,想起那种脆弱但真实的连接。
手机震动,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化学竞赛的参考资料我整理好了,明天带给你。如果你需要,周末我可以陪你一起复习。”
林盛青回复:“谢谢。”
他放下手机,铺开纸,拿起画笔。没有画具体的场景,只是随意涂抹,线条,色块,光影。画着画着,一个形象逐渐浮现: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很轻,很坚定。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小心地收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整座宅子安静下来,只有花园里的夏虫还在鸣叫,像在为这个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唱着安眠曲。
林盛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沈玉松睡着的样子,是他握着沈玉松手的感觉,是那句“是你”。
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经历了担忧、恐惧、和短暂的安心之后,他明确了一件事:他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出于责任,出于协议,出于任何外在的约束。
更出于内心最真实的情感。那种想要守护,想要靠近,想要看见他好起来的,最简单也最复杂的情感。
夜更深了。白色小楼的灯光熄灭,整座宅子沉入睡眠。在梦中,林盛青看见了一片雪地,两个少年站在雪中。不再是六年前那个救助与被救助的距离,并肩站立,手握着手,面对着同一片雪白的世界。
雪还在下,不再寒冷。
而在白色小楼的琴房里,沈玉松也没有睡。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没有弹奏。窗台上,那盆白色兰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刚写完的乐谱,旁边还有几行字,笔迹工整但有些颤抖:
“给林盛青: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个五月。
谢谢你在我每一次下沉的时候拉住我。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他没有署名,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浅蓝色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心意自然会传达到。
夜深了。琴房的灯熄灭,白色小楼完全沉入黑暗。花园里的地灯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守护着这片宁静的世界,守护着两颗已经悄然靠近、紧紧相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