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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谈 训练结束后 ...

  •   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运动员回酒店休息,工作人员收拾场地,安保人员做最后的检查。刘雯没有走。她说她想再练一会儿发球,张洁没有阻止她。
      场馆的灯光关了大半,只剩下球台上方的一排灯还亮着。光柱从高处落下来,把那张墨绿色的球台照得像一个小小的孤岛。刘雯站在孤岛的一端,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接发球。
      张洁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她。
      发球机吐出一个下旋短球,刘雯上前一步,手腕一抖,摆短到对方的反手位小三角。发球机又吐出一个急长球,刘雯后退半步,侧身正手抢冲,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对方台面上,弹出去老远。
      她练得很认真,每一板球都带着比赛时才有的那种专注度。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墨绿色的地胶上印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够了。”张洁忽然开口。
      刘雯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我说你今天练够了。”张洁站起身,走下观众席的台阶,走到球台旁边,“你的膝盖受过伤,不能超量训练。陈医生说过,你每天的训练量不能超过三个半小时。你今天已经练了四个小时。”
      刘雯看了看球台上方的电子钟,又看了看张洁,慢慢放下了球拍。
      “你记得我的训练限额?”她问。
      “我记得所有运动员的训练限额。”
      “那林浩的限额是多少?”
      张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刘雯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也带着一种失败者的苦涩。
      “你不记得林浩的,对不对?你只记得我的。”
      “因为你是重点保护对象。”张洁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她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刘雯没有拆穿她。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走到张洁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这个距离在平时是安全的。工作关系、前后辈关系、普通朋友关系,一米是刚好合适的距离。但现在,在这个空旷的、昏暗的、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体育馆里,一米忽然变得很短。短到刘雯能闻到张洁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短到张洁能看到刘雯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汗珠。
      “张洁,”刘雯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前天晚上说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她知道’。还有‘因为我是她’。”
      张洁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收紧了。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张洁问。
      “我想让你告诉我,”刘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沉默。
      体育馆外,远处首钢园的高炉亮着景观灯,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二零一三年,”张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三月十七号。你在天津打全国锦标赛,女单决赛,你赢了。赛后你接受采访,记者问你最想感谢谁,你说……”
      “最想感谢一个陪了我很多年的人。”刘雯接上了她的话,“我当时说的是你。”
      “你当时说的是‘一个人’。”张洁纠正她,“你没有说是我。但我看你的眼睛,你在镜头里找什么,找了很久,最后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在找我。你希望我在看台下面,举着那个你送我的人形牌。”
      “那个人形牌你后来扔了吗?”刘雯问。
      张洁没有回答。
      “你留着?”刘雯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洁还是没有回答。但她把保温杯放在了球台上,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刘雯往前走了半步。
      距离变成了半米。
      “张洁,你能看着我吗?”
      张洁抬起头。
      她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了。张洁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感,像地底的岩浆,在沉默中积累了一千年,终于找到了地壳最薄弱的那个点。
      “我二零一三年就知道了,”张洁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在天津的那个晚上,你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看你的比赛。我说看了。你说‘只有你看了’。我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刘雯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我是你师姐。因为你还在打球。因为我不能让你分心。因为这个世界不允许。”
      四个“因为”,像四颗钉子,把张洁钉在了原地。
      刘雯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向上的。她在笑,哭得越厉害,笑得越灿烂。
      “张洁,”她说,声音又哭又笑的,像一首走调了但依然好听的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世界不允许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以为自己不允许。”
      张洁愣住了。
      刘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张洁的手背上。只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收了回去。
      “你慢慢想。”刘雯说,拿起毛巾和球拍,转身走向场馆的出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继续虐乔安娜呢。”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对了,张洁。”
      “嗯。”
      “你那个保温杯,我送你的那个,都用了六年了,该换个新的了。”
      张洁低头看着球台上的保温杯。银色的杯身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底部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猫。那只熊猫是刘雯亲手贴上去的,贴歪了,但六年来张洁从来没有试图把它撕下来重新贴正。
      她拿起保温杯,用拇指摸了摸那只歪了的熊猫,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工作需要的表情,而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在被问了十三年后终于回答了某个问题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她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
      “保温杯不用换。”
      刘雯秒回:“为什么?”
      “因为那只熊猫贴得很可爱。”
      “你可算承认了!!!!!”
      六个感叹号,一个标点都没少。
      张洁看着这行字,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一个人笑了很久。
      二
      周二早上七点,国贸大酒店的早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美国代表团的大部分成员都还没倒过时差,这会儿正是他们生物钟里的深夜,但康妮·戈尔茨坦是个例外。七十一岁的老太太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在酒店的健身房跑了四十分钟,然后洗了个澡,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早餐厅。
      她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吐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CBD天际线,表情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康妮。”张洁端着餐盘走过来,“我能坐这儿吗?”
      “当然,请。”
      张洁坐下,盘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小咸菜。康妮看了看她的早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吐司,摇了摇头。
      “我在一九七三年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早餐吃的是馒头、咸菜和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那时候我以为中国人都吃这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当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张洁搅了搅小米粥:“现在中国什么都吃得起了,但我还是喜欢吃这个。”
      “习惯,”康妮点点头,“习惯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比信仰还强大。”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张洁注意到康妮吃吐司的方式很特别。她把吐司撕成很小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特有的从容,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康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张洁放下勺子。
      “你问。”
      “一九七一年,尼克松总统还没来中国的时候,你们美国乒乓球队先来了。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康妮放下吐司,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遥远起来。
      “害怕。”她说,坦率得令人意外,“我们都很害怕。不是因为中国人,是因为我们自己。我们不知道回国以后会发生什么。那个年代,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几乎为零。我们脑子里装的都是冷战宣传。共产主义、红色威胁、铁幕。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们,‘你们要去中国了,跟中国人打乒乓球’。”
      “那你们为什么还是去了?”
      “因为我们是运动员。”康妮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经历过时代洪流的从容,“运动员有一个毛病。我们不怕未知。球台对面站着一个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对手,球路不熟悉,打法不熟悉,但我们还是会站上去,发球,接球,一分一分地打。打完了,握手。就这么简单。”
      张洁听着这些话,想起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她打了十五年球,最高光的时候是世界排名第七,最黯淡的时候是膝盖重伤后躺在床上三个月不能动。但不管是在巅峰还是低谷,她从来没有怕过球台对面的那个人。
      她怕的是球台以外的东西。
      “康妮,”张洁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比打乒乓球难多了?”
      康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混浊但依然锐利的蓝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说,比如爱一个人?”
      张洁的勺子在小米粥里停住了。
      康妮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张,我七十一岁了。我见过足够多的人,经历过足够多的事,知道什么样的人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颜色,那种颜色我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将死之人,另一种是深爱却不敢言之人。”
      “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你头发还很多,牙齿也很好,至少还能活四十年。所以是第二种。”
      张洁沉默了很久。
      早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美国队的年轻队员打着哈欠走进来,看到康妮坐在窗边,纷纷过来打招呼。康妮用流利的英文跟他们开玩笑,说他们“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
      等他们走了,康妮转向张洁,声音压得很低:“我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张洁看着她。
      “她叫玛格丽特,是我的双打搭档。我们从一九六八年配到一九七二年,拿了两个全国冠军,一个世锦赛铜牌。我爱她爱得发疯,但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因为那个年代,女人爱女人,是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男人,生了三个孩子,现在住在佛罗里达。她不知道我爱过她。到死都不会知道。”
      康妮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个老人回顾往事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已经跟痛苦共处了五十多年之后生出的麻木,或者说是和解。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倾诉。”康妮拍了拍张洁的手,“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正在做我五十年前做过的事。你在把一份感情压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不存在。但张,它不会消失的。它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像骨头一样硬,像血一样热。等到你七十岁的时候,它会变成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想到的事。不是后悔,是遗憾。”
      张洁把最后一口小米粥喝完,擦了擦嘴。
      “康妮,谢谢你。”她站起来,端起餐盘,“但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和二十世纪的美国,中间隔了五十年。五十年足够很多事情改变了。”
      她转身走了。
      康妮坐在窗边,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孩子,五十年是不够的。但一百年也许够了。”
      三
      上午九点,首钢园体育馆。
      今天是适应性训练的第二场,也是最后一场。明天上午活动正式开始,届时美国总统会亲临现场,国内外上百家媒体会全程直播,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张墨绿色的乒乓球台上。
      气氛明显比昨天紧张了。
      刘雯走进场馆的时候,看到球台旁边多了一排摄像机位,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正在调试设备。场地四周的灯光全部打开了,整个场馆亮得像白昼一样,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张洁站在场边,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刘雯认出那个人是外交部礼宾司的副司长,姓马,四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刘雯没有过去打扰张洁,而是径直走向了球员休息区。她把球拍从拍套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做拉伸。
      “嘿。”
      乔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刘雯看了一眼那个茶杯。是一个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大熊猫,跟张洁保温杯上那只歪熊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你的杯子哪里来的?”刘雯问。
      “酒店送的。”乔安娜把杯子举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熊猫,“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你的房间没有吗?”
      刘雯想了想,她的房间里好像也有一个差不多的,但她没在意,随手塞进了抽屉。
      “有,”她说,“但我没拿出来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太习惯喝热水。”
      乔安娜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中国人不是都喜欢喝热水吗?海伦告诉我,喝热水是中国人的传统文化。”
      “海伦说的没错,”刘雯笑了笑,“但我从小在国外训练的时间太长,喝冷水喝习惯了。张洁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师姐,她每次看到我喝冷水都要唠叨半天,说什么‘寒湿入侵’、‘脾胃虚弱’,像我妈一样。”
      “所以那个张洁,她是你的……”
      乔安娜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好奇,只有一种朋友之间的、温和的询问。
      刘雯看着她,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乔安娜的嘴角弯了起来。她伸出手,用拳头轻轻碰了碰刘雯的肩头:“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说起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海伦说起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雯的脸红了。她是一个在万人体育馆里打决赛都不会紧张的人,但此刻她的脸红了,红得像个十五岁的少女。
      “行了行了,”她赶紧转移话题,“训练吧。今天把咱们那个反手位的衔接再练一练。昨天的录像我看了,有三次跑位重叠,都是因为我在正手位抢攻之后没有及时让开。”
      乔安娜放下茶杯,拿起球拍,眼神立刻变了。从朋友变成了对手,从温和变成了锋利。这种切换之快,让刘雯想起张洁说的那句话:乔安娜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两人走上球台,开始了训练。
      这次训练的强度比昨天大得多。张洁提前跟双方的教练沟通好,今天的重点是模拟比赛的真实节奏。每球必争,每一分都要全力以赴。不是胜负的问题,是要让身体记住那种高压状态下的反应模式。
      第一个球就打了二十几个回合。
      乔安娜发了一个逆旋转短球,刘雯摆短到中路,乔安娜反手拧起,刘雯正手反拉,乔安娜退台防守,刘雯连续进攻,乔安娜在远台放高球,刘雯扣杀,乔安娜反拉,刘雯变线,乔安娜扑正手。
      球在球台两侧来回飞驰,速度快得让场边的工作人员几乎看不清。
      最后,乔安娜一个反手直线穿越了刘雯的防守,球砸在台面上,弹起来,撞在挡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两人同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进步了。”乔安娜喘着说,“去年你……打不了这种相持球。”
      刘雯抬起头,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胶上:“你也是。你去年……正手没有这么强。”
      “我练了。”乔安娜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海伦帮我做了半年的心理训练,解决了我正手进攻时犹豫的问题。”
      “心理训练?”
      “对。你知道的,乒乓球打到我们这个水平,技术上已经没有太大的提升空间了。差的是心态。谁在关键分上更敢出手,谁就能赢。”
      刘雯点了点头。她想起前年世锦赛四分之一决赛,第五局决胜局,她十比八领先,然后连丢了四个球。那四个球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她不敢赢了。
      “海伦是怎么帮你解决的?”刘雯问。
      乔安娜看了一眼观众席。海伦正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膝盖上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但这次她没有看屏幕。她在看乔安娜,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像一座灯塔的光。
      “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乔安娜说,“输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在球台上的每一秒钟,都是你自己。不是别人期待的你,不是排名榜上的你,不是奖牌定义的你。就是你自己。”
      刘雯顺着乔安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海伦。
      海伦似乎感受到了两个人的注视,抬起头来,微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那个微笑不大,但很真,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最真实的倒影。
      刘雯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她想起张洁说过的一句话:“海伦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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