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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颁奖 颁奖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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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在二十分钟后开始。刘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金牌,手里捧着一束花。国歌奏响的时候,她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金牌上。她想,这枚金牌是硬的、凉的,但眼泪是热的。硬的金牌,热的眼泪,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她此刻的全部人生。
乔安娜站在亚军的位置上,胸前挂着银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她看着刘雯,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我尽力了”的了然。海伦在观众席上看着乔安娜,双手合十,眼睛里全是泪。她不是难过,是释然。乔安娜打了最后一届世界大赛,拿了银牌,然后退役。她的职业生涯结束了,但她的人生还在继续。海伦会陪着她,走接下来的路。
颁奖仪式结束后,刘雯和乔安娜在后台通道里遇到了。通道不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退役后做什么?”刘雯问。
“当教练。”乔安娜说。
“在哪里?”
“还没想好。也许在美国,也许在欧洲。也许来中国。”
刘雯看着她,笑了。
“来中国吧。我请你吃饭。”
“你做饭?”
“张做。”
乔安娜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我不去了。她做的饭不好吃。”
“谁说的?”
“海伦说的。海伦说张的西红柿炒鸡蛋太咸了。”
刘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张洁第一次给她做西红柿炒鸡蛋的那个晚上,确实太咸了。但她吃了两碗饭。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张洁做的。
“乔安娜,”刘雯说,“回去以后,替我抱一下海伦。”
“你自己抱。”
“我抱不到。太远了。”
乔安娜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那我替你抱。”
“谢谢。”
两个人伸出手,握了一下。不是拥抱,不是拳头相碰,就是普通的握手。但那只手很有力,很温暖,像在说“我们还会再见”。
二
新闻发布会。一百多家媒体的记者把发布厅挤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上的刘雯。刘雯坐在那里,胸前还挂着金牌。她没有摘下来。不是故意的,是忘了,或者是不想摘。
第一个问题:“刘雯,恭喜你卫冕世界冠军!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刘雯笑了笑:“很开心。也很累。”
全场响起善意的笑声。
第二个问题:“你在决赛中战胜了乔安娜·史密斯,她赛后宣布退役。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吗?”
刘雯沉默了一下。
“乔安娜是我最好的对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退役了,我会想她的。但我知道,她会在别的地方继续发光。”
第三个问题:“刘雯,你连续两届世界大赛夺冠,已经成为现役女单中最具统治力的选手。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刘雯想了想,说:“没有下一个目标。先把今天过了再说。”
记者们笑了。
第四个问题。一个中国记者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刘雯,去年你在发布会上说‘金牌送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今年你又卫冕了,那个人还在等吗?”
发布厅里安静了。
刘雯看着那个记者,又看着镜头。她的心跳很快,手掌全是汗。但她的声音很稳。
“还在等。”她说。
“那个人是谁?”记者追问,“是你的教练?是你的家人?还是……”
刘雯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那枚金牌,手指在金牌的表面上轻轻划过。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她叫张洁。是我师姐,也是我爱人。我等了她十四年。她等了我十四年。我们在一起了。”
全场安静了。快门声停了,窃窃私语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继续说。她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发布厅。
身后的发布厅炸开了锅。
刘雯走进后台通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很快,手掌全是汗,腿有点软。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手机震了。
张洁的消息:“我看到了。”
只有四个字。刘雯看着这四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知道张洁在看着,在听着,在等着。
“你生气吗?”刘雯打字。
“不生气。”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哭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没有。”
“你骗人。”
“有一点。”
刘雯看着“有一点”三个字,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想象张洁此刻的样子。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窗外有老槐树,桌上放着歪熊猫的保温杯,手机屏幕亮着,眼泪在眼眶里转。她不会让它们掉下来,因为她是张洁。她是那个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的张洁。但她在刘雯面前,已经哭过好几次了。
“张洁,”刘雯打字,“我明天就回来。”
“我去接你。”
“你别来。机场人多,记者也多。”
“我来。”
“张洁——”
“我来。”
刘雯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再反驳。她知道张洁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那你来。”她打字。
“我来。”
三
刘雯回北京的那天,首都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粉丝,有媒体,有乒羽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手里举着“欢迎冠军回家”的横幅。闪光灯从她出现在到达口的那一刻就没有停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刘雯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胸前还挂着那枚金牌。她没有摘下来。马尾扎得很高,素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记者们涌上去,话筒伸到她面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出来。
“刘雯!你在发布会上说的人出现了吗?”
“张洁是谁?是圈内人吗?”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今天来接你了吗?”
刘雯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镜头。闪光灯在闪烁,人群在涌动,喊叫声此起彼伏。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她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
张洁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素颜,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帽子。她站在那里,没有挤到前面来,没有举着牌子,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雯。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张洁微微点了点头。
刘雯笑了。她对着那些镜头说了一句话。
“谢谢大家关心。该说的我都说了。”
然后她推着行李车,穿过人群,走向张洁。不是走向停车场,不是走向大巴,是走向张洁。记者们在后面追了几步,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刘雯走到张洁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刘雯伸出手,握住了张洁的手。十指交缠。闪光灯再次亮了起来,快门声比刚才更密了。但她们没有松手。
“走吧。”张洁说。
“好。”刘雯说。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手牵着手。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路过的行人有人认出了刘雯,有人没有。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们牵着的手。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老赵的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刘雯拉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然后拉开后车门,让张洁先上车,自己从另一边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张洁伸出手,把刘雯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刘雯说。
“我没有。”
“你有。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
“那是光线问题。”
“你每次都说是光线问题。”
张洁看着她,没有反驳。两个人坐在后座上,手还握着,十指交缠。
老赵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车窗外,北京的五月天高云淡,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洁,”刘雯说,“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在看吗?”
“在看。”
“你什么感觉?”
张洁沉默了一下。
“心脏跳得很快。”
“然后呢?”
“然后想,这个人终于说出来了。”
刘雯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张洁,我不怕了。”
“真的?”
“真的。怕过了,就不怕了。”
张洁握紧了她的手。
“那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