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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人 刘雯是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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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雯是在大年初二那天告诉父母的。
她回老家过年,带了一堆年货和那个世界杯的奖杯。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切看起来跟往年一样。但刘雯知道,不一样了。她在饭桌上放下了筷子。
“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母亲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父亲把电视音量调低了。
“我有对象了。”刘雯说。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看她,他看着刘雯。
“是谁?”父亲问。
“张洁。我师姐。以前在国家队打过球,现在在体科所工作。”
饭桌上安静了。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像在替她说话。
“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个?”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对。”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都不告诉家里?”母亲的声音高了一些。
“怕你们接受不了。”
母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父亲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你从小就不跟我们说心里话。”母亲说,声音有些哑,“十三岁进国家队,打电话回来只说‘我很好’。受伤了不说,输了球不说,拿了冠军也不说。我问你,你就说‘没事’。现在这么大的事,你也拖了一年多才说。”
刘雯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比你大多少?”父亲忽然问。
“十一岁。”
“离婚了吗?”
“没结过婚。”
父亲沉默了一下。
“她对你好吗?”
刘雯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好。”她说,“她等了我十三年。”
父亲的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吃饭吧。”他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刘雯的碗里。
母亲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也拿起筷子,给刘雯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刘雯看着碗里的排骨和鱼,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准备了那么多解释的理由、说服的道理、坚持的决心,但最后什么都没用上。父亲只问了三句话,母亲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原来最难的不是说服他们,而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被说服。他们只是在等她说出来。
那天晚上,刘雯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给张洁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我爸妈说了。”
张洁的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
“他们怎么说?”
“我爸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好。他说‘吃饭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洁,你听到了吗?他说‘吃饭吧’。”刘雯的声音在发抖。
“听到了。”张洁的声音也有些哑。
“他不是同意,他不是反对,他是说‘吃饭吧’。就是吃饭的意思。”
“我知道。”
“张洁,我爸让你来家里吃饭。”
“什么时候?”
“他说‘有空的时候’。”
“那我下周就去。”
刘雯握着手机,在黑暗的房间里笑了。
“张洁,”她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妈问你问题。她问起来没完没了。”
“不怕。你妈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如果我爸不说话呢?”
“那我也不说话。陪他坐着。”
刘雯笑出了声。
“你比我还会哄我爸。”
“我不是哄。我是认真的。”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刘雯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张洁,你说我们的父母是不是比我们想象的更勇敢?”
“不是勇敢。是爱。”
“爱比勇敢厉害?”
“勇敢是一个人不怕。爱是一个人怕得要死,但还是去做。”
刘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我爸怕得要死。但他还是说了‘吃饭吧’。”
“你爸比你勇敢。”
“你爸也是。”
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穿过夜色,穿过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在彼此的耳朵里汇成了同一种声音。
二
大年初八,张洁去了刘雯的家。
她买了水果、茶叶和一套护肤品。水果是刘雯说“我妈爱吃草莓”买的。茶叶是刘雯说“我爸只喝铁观音”买的。护肤品是她自己挑的,问了柜员很久,选了一套适合五十多岁女性用的。
刘雯来高铁站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素颜。
“你紧张吗?”刘雯问。
“不紧张。”张洁说。
“你的手在抖。”
张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有一点。”她承认了。
刘雯笑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在高铁站的出站口,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握住了她的手。
“不用怕,”刘雯说,“我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张洁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不是怕红烧肉。”
“那你怕什么?”
“怕你妈觉得我配不上你。”
刘雯握紧了她的手。
“你不是配不上我。你是太配得上我了。是我配不上你。”
张洁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坐上了出租车。刘雯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上次张洁来的时候还多,十八道菜,把整个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刘雯的父亲坐在主位,看到张洁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坐。”
张洁坐下来,刘雯坐在她旁边,刘雯的母亲坐在对面。饭桌上的话不多。刘雯的父亲偶尔问几句张洁的工作,在体科所做什么研究、论文发了没有。张洁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刘雯的母亲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张洁夹菜。
“阿姨,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张洁说。
“你太瘦了,多吃点。”刘雯的母亲说。
张洁低下头,吃着碗里的菜。红烧肉确实很好吃,肥而不腻,甜咸适口。
吃完饭,刘雯帮妈妈收拾碗筷。张洁想帮忙,被刘雯的母亲拦住了。
“你是客人,坐着。”
“阿姨,我不是客人。”
刘雯的母亲愣了一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是什么?”她问。
张洁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刘雯的家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雯的母亲看着张洁,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张洁的手背。
“那就别客气了。帮忙洗碗。”
张洁笑了,走进厨房,站在刘雯旁边,一起洗碗。
刘雯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妈让你洗了?”
“她说‘帮忙洗碗’。”
刘雯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张洁,”她说,“你过关了。”
“过什么关?”
“我妈的关。她不让她不喜欢的人碰她的碗。”
张洁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刘雯。
“那这碗我得好好洗。”
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肩并肩,洗着碗。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刘雯的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他没有看张洁,但张洁知道他在看她。
目光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但张洁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我在看一个我还没决定怎么对待的人”的审慎。
张洁洗完碗,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刘雯的父亲坐在她对面,看着电视,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大概五分钟。
“张洁。”刘雯的父亲忽然开口了。
“叔叔。”
“你跟刘雯,是认真的?”
张洁看着他的眼睛。
“是。”
“你知道你们的路不好走。”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走。”
刘雯的父亲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个东西变了。不是刚才的审慎,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判断另一个人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倔。
“你跟刘雯一个样。”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认命的味道,“倔得要死。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洁没有否认。
“叔叔,”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换作是我,我女儿带回来一个女人,我也不痛快。但我会想,我女儿是不是真的开心。如果她真的开心,我就算不痛快,也会试着接受。”
刘雯的父亲沉默了很久。
“她开心吗?”他问。
张洁想了想。
“她跟我说过,跟我在一起之后,她更像她自己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但我觉得,一个人能做自己,比开心更重要。”
刘雯的父亲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张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小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在冒烟。阳台上的那棵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三
傍晚,刘雯送张洁去高铁站。
路上又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刘雯开着车,是她爸的车,一辆开了七八年的黑色大众。张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雨。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刘雯问。
“他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开不开心。我说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更像你自己了。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
刘雯沉默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开心吗?”
张洁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下一下地闪过她的脸。
“我觉得你累。”张洁说,“但你甘愿。”
刘雯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张洁,”她说,“你总是能说到点上。”
“体科所的工作让我变得能说到点上了。”
“不是。是你本来就能。体科所只是让你不用再把那些话藏起来了。”
高铁站到了。刘雯把车停在停车场,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下车。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鼓。
“张洁,”刘雯说,“你今天见到我妈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张洁想了想。
“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我问的不是红烧肉。”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张洁顿了顿,“你妈需要时间。你爸也是。今天他们能让我进门,已经是第一步了。第二步,第三步,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是他们主动邀请我来的。”
刘雯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妈让我问你‘那个人什么时候有空’的。”
“所以他们在往前走。虽然慢,但在走。”
刘雯把头靠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张洁,”她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没有放弃。”
张洁伸出手,放在刘雯的头上,手指轻轻地穿过她的头发。
“刘雯,”她说,“我不会放弃的。”
刘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是。”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高铁站。候车厅里人不多,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等车,打打闹闹的,声音很大。一个老人在吃泡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广播里在播报列车信息,女声温柔而机械。
张洁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刘雯也站起来。
“你进去吧。”刘雯说。
“你先回去。”张洁说,“天黑了,开车小心。”
“我看着你进去。”
张洁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很快地、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握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检票口。
刘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
她想,这个人,从十三年前走进训练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