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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康复 六月的弗吉 ...

  •   六月的弗吉尼亚,热得像蒸笼。
      乔安娜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开车四十分钟到训练中心,练到上午十点,回家吃饭,下午两点再去,练到晚上六点。一天两练,一周六天,雷打不动。
      海伦有时候会去训练中心看她。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工作一边看乔安娜打球。她不懂乒乓球的技术细节,但她是全世界最懂乔安娜的人。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乔安娜在训练中拉伤了左腿的腘绳肌。
      疼痛来的很突然。她在做一个交叉步扑正手的时候,左腿后侧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球拍脱手飞出去老远。
      海伦从看台上冲下来的时候,乔安娜已经坐了起来,双手捂着左腿后侧,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别动,别动。”海伦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乔安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检查她的腿,“哪里疼?这里?还是这里?”
      “后面。”乔安娜咬着牙说,“腘绳肌。我听到了‘噗’的一声。”
      海伦的脸色变了。
      作为运动心理学专家,她对运动损伤的了解不比队医少。腘绳肌拉伤,轻则休息两到四周,重则三个月。现在离下一届世界乒乓大赛只有一年零一个月。
      队医来了,做了检查,确诊是二级拉伤,需要至少休息六周,然后进行四到六周的康复训练。
      “八月的泛美运动会可能赶不上了。”队医说。
      乔安娜坐在理疗室的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海伦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的叫声。
      “海伦。”乔安娜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过,‘你不是你的肩膀,你不是你的排名,你就是你。’”
      “我说过。”
      “那现在,我不是我的腿,我不是我的比赛,我还是我吗?”
      海伦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你当然是。”海伦说,“你是那个五岁第一次拿起球拍就打中了球的小孩。你是那个十五岁离开家去佛罗里达训练的少年。你是那个二十二岁第一次打进世界前十的年轻人。你是那个二十五岁遇到我、然后决定跟我共度余生的人。你是所有这些人的总和。不是你的腿,不是你的比赛。”
      乔安娜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只能坐着,看着别人训练,看着别人进步,看着别人超过我。”
      “你不能打球,但你能做别的事。”海伦的声音很坚定,“你能看录像,分析对手。你能跟教练讨论战术。你能做上肢训练,保持手感。你能……”
      “我能哭吗?”乔安娜打断她。
      海伦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能,”海伦说,“哭完了,我们继续。”
      乔安娜哭了。
      她哭得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拿过世界第三的顶尖运动员,像一个小孩。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嘴唇抖得很厉害。
      海伦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响了,仿佛在替这个夏天发出所有的声音。
      二
      乔安娜受伤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
      刘雯从国际乒联的新闻推送里看到了这条消息。她把链接转发给张洁,配了一行字:“你看这个。”
      张洁点开链接,读完了那篇简短的通稿。通稿说乔安娜在训练中拉伤腘绳肌,将缺席八月的泛美运动会,下一届世界乒乓大赛的备战计划将相应调整。
      张洁给刘雯打了电话。
      “你看到了?”刘雯接起电话就说。
      “看到了。”
      “你说她还能赶上世界大赛吗?”
      “还有一年多,来得及。”
      “但她的积分会掉。泛美运动会是积分赛,缺席的话,她的世界排名会下降。”
      张洁沉默了一下。刘雯说的没错。世界排名的下降意味着抽签的不利,意味着可能在半决赛甚至四分之一决赛就遇到更强的对手,意味着夺牌的路会更难走。
      “你想联系她吗?”张洁问。
      “我想。但我怕打扰她。”
      “你应该联系她。她是你的朋友。”
      刘雯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今晚给她发消息。”
      那天晚上,北京时间十点,弗吉尼亚时间上午十点,刘雯给乔安娜发了一条微信。
      “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乔安娜回复得很快:“二级拉伤。六周不能动。烦死了。”
      刘雯看着“烦死了”三个字,笑了。她第一次发现乔安娜会说出这种话。那种带着情绪、不经过滤、直接倾倒出来的话。以前的乔安娜在她面前总是很专业,很克制,像一个完美的运动员样本。但现在她说了“烦死了”。
      这说明她们真的是朋友了。
      “六周不能动,但能动嘴。”刘雯打字,“要不要视频?我教你两句更有用的中文。”
      对面发了一个视频请求。
      刘雯接了。
      屏幕里出现乔安娜的脸。她躺在一张沙发上,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看起来刚哭过。她的左腿打着固定,架在几个枕头上。
      “你的中文呢?”刘雯问。
      “你认书。”乔安娜说。
      “还是‘你认书’,不是‘你认输’。跟我读。你,认,输。”
      “你,认,书。”
      “输。”
      “书。”
      “舌头顶上颚。输。”
      “书。”
      刘雯深吸一口气,放弃了。
      “算了,你爱读什么读什么吧。”她说。
      乔安娜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刘,”乔安娜说,“谢谢你联系我。”
      “我们是朋友。”
      “朋友。”乔安娜重复了这两个字,用的是中文,发音竟然很标准,“朋友。”
      刘雯愣了一下:“这个你读对了。”
      “因为‘朋友’没有shu的音。”
      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海伦从画面外探出头来,朝镜头挥了挥手。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
      “海伦你也没睡好?”刘雯问。
      “照顾这只大型犬。”海伦指了指乔安娜,“她晚上腿疼,睡不好,我也睡不好。”
      “海伦说我像一只金毛寻回犬。”乔安娜不满地说,“我觉得我更像一只狼。”
      “你是狼的话,也是那种被驯化了好几代的、连鸡都不敢咬的狼。”海伦面不改色地说。
      刘雯在屏幕这头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笑声传到了张洁的手机上。张洁正戴着耳机,一边加班一边“偷听”这通视频通话。她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刘雯笑,听乔安娜抱怨,听海伦用那种又温柔又毒舌的语气说话。这些声音穿过太平洋,穿过时差,穿过语言的障碍,在张洁的耳朵里汇成了一首关于“人与人之间可以多近”的歌。
      三
      七月的最后一周,乔安娜开始了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比正常训练更苦。正常的训练是你知道自己会越来越好,每一天都能看到进步。康复训练是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疼,每一天都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
      海伦每天陪她去康复中心,坐在旁边,看理疗师帮乔安娜做拉伸、按摩、力量训练。她不做声,不插手,只是在那里。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乔安娜,有时候看窗外。
      乔安娜做康复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她疼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全是牙印。海伦看到了,会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在乔安娜的手上,不说话,只是放着。
      理疗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汉斯,在北京世界大赛那年移民到了美国。他给很多运动员做过康复,见过各种各样的疼痛反应。有人叫,有人骂,有人哭,有人笑。乔安娜的反应是咬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的人。”汉斯有一次对海伦说。
      海伦看着乔安娜,点了点头。
      “但她不应该忍。”海伦说,“她应该喊出来。”
      “她为什么不愿意喊?”
      “因为她觉得喊出来就是软弱。”
      “你觉得呢?”
      海伦想了想,说:“我觉得沉默有时候比喊叫更需要力量。但一直沉默,力量会变成重量。”
      汉斯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康复的第三周,乔安娜可以开始做轻微的有球训练了。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右手握拍,汉斯站在球台的另一边喂球。球速很慢,旋转很少,落点都在乔安娜的正手位,她不需要移动,只需要挥拍。
      乔安娜接了第一个球。球过网,落在对面的台面上,弹了两下。
      她把球拍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海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海伦问。
      “我的手不认球了。”乔安娜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它不认识这个球。它不认识这个拍子。它不认识我了。”
      海伦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
      “你的手认识你。”海伦说,“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起来。”
      乔安娜看着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球拍,对汉斯说:“再来。”
      第二个球,第三个球,第十个球,第三十个球。球速从很慢变成了慢,从慢变成了中等。落点从正手位扩大到反手位,从中路扩大到两个大角。移动的距离从零到半步,从半步到一步。
      乔安娜打完了三百个球,衣服湿透了,左腿的固定带松了。
      她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是运动员特有的。不是赢了比赛的光,是“我还能打球”的光。
      海伦把毛巾递给她,乔安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海伦。
      “海伦。”
      “嗯。”
      “我饿了。”
      海伦笑了:“你想吃什么?”
      “中餐。”
      “为什么?”
      “因为刘上次发了一张照片,她们吃的那种红红的、全是辣椒的、看起来像一盘岩浆的东西。”
      “那是水煮鱼。”
      “对,水煮鱼。我要吃水煮鱼。”
      海伦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弗吉尼亚的中餐馆。搜索结果里有一家叫“熊猫之家”的,评价四星半,有人说水煮鱼做得不错。
      她们开车去了那家中餐馆。
      餐馆不大,墙上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电视里在放中文的综艺节目。老板娘是四川人,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很大,看到乔安娜坐在轮椅上,立刻搬走了桌边的椅子,把轮椅推了进去。
      “这个妹子咋子了?”老板娘用四川话问海伦。
      海伦听不懂,用英文说:“She hurt her leg.”
      老板娘点了点头,拿过菜单,翻到水煮鱼那一页,用不标准的英文说:“This one, spicy, very good for leg.”
      乔安娜看着那盘水煮鱼的照片,咽了咽口水。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整个餐馆都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红色的油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鱼片,豆芽和青菜埋在下面,热气腾腾,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红色火山。
      乔安娜吃了一口。
      她的脸立刻红了,眼泪出来了,鼻子开始流鼻涕,嘴唇肿了一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好吃吗?”海伦问。
      乔安娜张着嘴,不停地哈气,用手扇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但好辣。但我还要吃。”
      她吃了半盆水煮鱼,喝了两大杯冰水,用掉了半盒纸巾。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笑得很开心。
      “这个美国妹子,能吃辣,有前途。”她用四川话对海伦说。
      海伦翻译给乔安娜听,乔安娜擦了擦嘴,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老板娘。”
      发音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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