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绛阙记事》昼雪藏鸢

1、一个苍生道修士的一生

　　零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秦雪庐正挑挑拣拣收拾着东西，瞧见得用的便丢进储物戒。
　　昨日写下的绝笔信还在桌上，被风吹得颤动不休——
　　她要去仙魔战场了，九死一生。

　　壹

　　她从前不是一个修士。
　　幼时家贫，阿娘和她每天都吃不饱饭，好在同村人常常接济她们。
　　东家给粥，西家留饭，身上穿着阿娘缝的百家衣，拥有着阿娘很多很多的爱，秦雪庐便这样长大了。
　　阿娘身子不算好，昏昏灯影下，常常压低了声音咳嗽。
　　雪庐想，等她长大了，一定一定要治好阿娘的病。
　　她告诉了小伙伴珍娘。
　　珍娘听了咯咯发笑，雪庐决定不搭理她。
　　十岁那年，仙人路过雪庐家，说她有仙缘。
　　那时阿娘瞧着雪庐还很欣慰，她看着雪庐磕头拜师，说囡囡长大了。
　　雪庐将阿娘托付给同村人，跟着仙人一步一回头走了。
　　正是桃花漫天时节，落红如雨，阿娘站在村口殷殷看着，目送她离开。
　　珍娘那个讨厌鬼，竟然都没有来送她，害她被沙子迷了眼。
　　雪庐不愿意想珍娘了。
　　她想，她一定要拿到仙丹灵药回来，让阿娘长命百岁。

　　贰

　　师尊告诉雪庐，修仙第一课就是斩尘缘。可是她本就是为了母亲长命百岁才修仙的。
　　雪庐的天资大抵不算好，过了许多年才筑基。
　　师尊终于准许她下山，大雪纷飞，她揣着这些年攒的灵药回了村子。
　　雪庐没寻见家门，先见到了珍娘。
　　儿时玩伴已为人妇，珍娘哄睡了孩子，领着她到了阿娘坟前，看着她，说雪庐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修仙真好啊。”她这样叹息着，揉了揉眼。
　　她说，你走的第二年，你阿娘得了咳症，没熬过那个冬天。
　　她说，她很想你。
　　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沾湿了雪庐的眼睫。

　　叁

　　雪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宗门的了。
　　反正回来后她就开始闭关，再出关时已经是金丹了，师尊又收了个徒弟，她当师姐了。
　　师妹姓莫。
　　莫师妹人不坏，但嘴有些毒，一开始和她不太亲近。
　　直到有一次师傅闭关去了，正巧宗门招了个新客卿长老——长老人品堪忧，喜欢针对女弟子。
　　他裁定雪庐出言顶撞，抬手绞去了她半边头发。
　　三千青丝寸断，如瀑滑落。
　　自己此刻的模样让雪庐窘迫万分。
　　不太熟的莫师妹拍桌而起，二话不说上手把自己的头发也绞了一半。
　　她愿意陪着雪庐。
　　这长老后来被遣散了，听说上了神霄绛阙恶人录，此生不得再当长老。

　　肆

　　雪庐和莫师妹把剪掉的头发收集了起来，各拿了一小缕合在一处，编了只蝴蝶，埋在山门桃花树下。
　　头发长好的那个春天，山中桃花纷飞，莫师妹向雪庐和师尊辞别，要去寻她自己的道义。
　　雪庐想挽留，欲说还休，终是只道了句珍重。
　　如今那蝴蝶埋处又是桃花满天。
　　莫师妹离宗多年，魂灯也早就灭了。

　　伍

　　想到莫师妹，雪庐便不可抑制怀念起来自己的师尊了。
　　其实都已经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
　　刚离开家的那几年，雪庐是和师尊一起睡的，师尊会给她讲故事。
　　师尊手把手教会了她许多法术。
　　得知母亲离世后的那一次，雪庐回到山上，趴在师尊怀里狠狠哭了一场。
　　师尊给她的印象是慈祥宽容的老太太。
　　确实。
　　师尊的年纪，已经太大了。
　　去年师尊寿元尽了，她坐化时，将本命剑留给了雪庐。
　　可雪庐不是剑修，如今也只是时时用灵液温养着罢了。
　　宝剑有灵，主人逝去，夜夜嗡鸣。
　　修仙之人没有来世，这把剑是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陆

　　自雪庐尘缘皆消，修为进益便快了，元婴后，她如同当年的莫师妹一般辞别师尊，下山游历。
　　她去了几处秘境，运道尚可，攒下一些资产。
　　她路过一处凡俗小镇，发现一孤女身怀天生剑骨，便收为了大徒弟，带回了山中。
　　大徒弟十分聪慧，悟性也好，很快便金丹了。
　　小姑娘在桃花树下练剑，头上的发带飞舞，一回眸瞧见了雪庐，便笑着讨夸，神采飞扬。
　　雪庐摘了一朵桃花，替她簪在发上。

　　柒

　　少年人心性赤诚，听说山下有村镇受虎患，便下山相助。
　　这一去就没有回来。
　　其实雪庐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哪里有什么虎患呢？
　　仙门世家看上了这孩子的剑骨罢了。
　　找到她时，她还剩了一口气，红色的发带沾了泥土。
　　“师尊，别恨，不能恨。”她血肉模糊的手捧着雪庐的脸，依稀能看出来还在笑。
　　她怕雪庐去给她报仇。
　　可雪庐连仙门世家的门户在何处都不知道。
　　几百年前神霄绛阙还没有这么强大，这样不公的事到处都有。
　　雪庐没办法。
　　她喜听鸟鸣，雪庐便葬她在了后山。

　　捌

　　雪庐清楚太过天才的孩子自己护不住。
　　她二徒弟的天资就比较一般了，修炼百年也没能筑基。
　　二徒弟是个听话的孩子，明明山上除了他都辟谷了，却还喜欢做些饭食送到雪庐这里。
　　但练气只得百年寿元。
　　……雪庐如今，已经有两百年没有尝过寻常饭食了。

　　玖

　　雪庐的最后一个徒弟是个乞儿。
　　收他这年她化神了。
　　他告诉雪庐他最终是要回到人间的，她没有教他太多的东西，但他想要的好像并不止如此，有些失望。
　　雪庐和他没有相处太久，他便自请下山了。
　　她没有拦。
　　他走之后很多年过去，雪庐才知道，他是人妖混血。
　　那个时候妖族和人族交恶。
　　再听闻这个徒弟的消息，便是死讯。
　　万军之中，他作为叛军将领离奇死亡。
　　仔细想来雪庐和他相处的时日其实不多，但师徒一场，她想着好歹替他收敛尸骨。
　　可惜听闻消息已经太晚，雪庐只能在后山替他做了个衣冠冢。

　　拾

　　山中桃花飞。
　　后山如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坟头了。
　　秦雪庐今年三百七十二岁。
　　日子这样不顺利，她竟然成了苍生道修士。
　　她悲悯自己，也悲悯众生。
　　她已经想好要去仙魔战场了。
　　此心已定，万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