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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俄狄浦斯情结(上) 我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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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一只蜗牛。每次喘息,就在剔透的窗上呵出一小团白雾,转瞬模糊了外面的雪。风在嚎,丝丝的凉气钻进来,我哆嗦着,往壳里缩了缩。
“阿蛮,睡着了?”
一道声音渗进来,娇娇的,像温蜜淌过门缝。紧随其后的,是那股呛人的栀子花香。从她踏进这屋子起,那味道就涨满了每一寸空气。我在被褥里蜷得更紧,像还没出娘胎的婴孩,又悄悄探出点头,欲盖弥彰地吸了吸鼻子。
……好甜。
脚步声到了床边。我立刻闭紧眼,熟练地摆出酣睡的模样。我感觉得到,她的指尖碰了碰被沿,轻轻往里掖了掖。
心又开始跳,咚咚的,止不住。
父亲出远门的夜晚,多少个这样大雪纷飞的晚上,都是她坐在这里,把我踢开的被角一次次拉回来。
她是我年轻的继母,比我大不了几岁。家里穷,被狠心的爹娘卖给我爹当续弦。生得那样好模样,却困在这宅子里,守着一个老厌物,和一个浑身是刺的半大丫头。
胡思乱想着睡去。第二天,照例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走到餐厅。
她已端坐在晨光里,垂落的发丝镀着一圈虚幻的金边。筷子夹起颤巍巍的溏心蛋,递到我唇边——一个已成定式的仪式。我张口的瞬间,她低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心也跟着一顿。算了,没有哪个年轻女子,会心甘情愿困在这笼子里,哄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女孩。更何况,这女孩还是个“精神病”。
目光又一次滑到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像颗冰冷的铆钉。只有深夜水声哗哗响起时,我曾窥见它褪下,孤零零躺在梳妆台的玻璃杯旁,像一枚失温坠落的月亮。
午后静得发慌。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如同潜入禁地。她睡着,低眉顺眼,像一尊疲惫的圣像。一只手臂垂在床沿,睡衣袖子滑上去,露出手腕内侧皮肤下盘曲的蓝紫色——是未愈的旧伤,我那残暴的父亲临走前留下的“纪念”。
鬼使神差地,我的指尖探向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
一本边角微润的旧相册,泛黄的照片滑落掌心。上面是两个年轻的身影,她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肩头,身后是一片迷醉的粉,是樱花。照片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透着一股倦意。
是她的初恋么。
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扼住呼吸:她成为我“母亲”那年,也才二十五岁。一个仓惶接下继母头衔的年纪,一个本该还被樱花包裹的年纪。
窗外骤雨砸了下来。
相册也脱手滑落。
“你在找什么?”
她从床上缓缓坐起身,睡衣领口歪斜,嶙峋的锁骨刺目。眼神还是一汪深秋的潭水,平静,却深不见底。只是声音里那点苦涩,让我喉咙发紧。
我仓皇后退,腰侧重重撞上梳妆台的尖角。剧痛炸开的瞬间,我看见她俯身拾起照片,睡衣领口荡开,脖颈上一道蜿蜒的旧疤显露出来,像一条贪婪的白蛇,死死咬在那里。
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
那晚,呛人的栀子花香彻底消失了。
她的房门紧锁。月光第一次无所阻挡地灌进来,冷冰冰的,铺满地板。我趴在玻璃上,像只蜗牛,徒劳地擦拭,直到自己的呼吸再也呵不出半点白雾。
那扇门成了界碑。我们是两只隔着一整块玻璃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贴近,印下潮湿的水迹和滚烫的鼻息。渴望触碰,却永远撞不破这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凉。
雨连续下了七天,空气里的霉味好像都结了块。她再出现时,身上总沾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清冽的,带着寒意的雪松味,蛮横地劈开别墅里沉闷的瘴气。
她的衣柜里,悄无声息地多了几件新裙子,颜色鲜亮,在昏暗的衣帽间里挂得整整齐齐,亮得刺眼。
又是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一件新裁的藕色旗袍裹住了她。她在镜前微微转身,光滑的绸缎流泻着幽微的光,勾勒出腰肢到臀线一段流畅而脆弱的弧度。
“
好看吗?”她侧过脸,立领紧紧束着那段细白的脖颈,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我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重重地点头。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