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白桦》烟褐

1、白桦 “我尊敬的

　　帕维尔上尉是冬天后住进来的。他伤得很重，几乎在春天来临前，安尼娅都没见过他一面。

　　她只知道，在这个狭小、有些破旧的小木屋里，住着她和一个差点牺牲而且脾气很差的军官。

　　上尉来的那个下午，小房子集满了人。而她只闻到一群人簇拥着血腥味上了楼。军官们围着客厅，沉着被军帽压低的头一身泥土和血的味道。她只敢呆呆地站在旁边，害怕得发抖。

　　母亲死后，她就和雅娜太太住在一起。雅娜太太是个活泼浪漫的女人，即使外面打着仗，她都在每晚晚餐后放上音乐跳舞。她邀请过安尼娅好多次，但是安尼娅都只是摇摇头，然后继续安静地擦桌子或者洗碗拖地。

　　从去年十月份开始，雅娜太太就去安置在镇上里的军医院帮忙去了。她留下了她最爱的那台留声机，还有安尼娅跟性情古怪的客人在一起。

　　帕维尔少尉的脾气很差，他总是和雅娜太太吵架。有时候，安尼娅甚至会听见他把餐具扔到地上的声音。她洗碗的时候，会发现碗少了好几个。雅娜太太在时也总是唉声叹气。

　　边远的小村庄总是容易燃及战火，黄昏时又送走了一辆装满士兵的卡车，送别的妇女们一路跟到了村口。安尼娅静静地提着水桶路过，低着头。天很灰暗，视线远处的森林显得深远。

　　安尼娅提着水桶打开小屋的木门时，就看到帕维尔少尉用一只手撑着上半身——他的一条腿上还缠着发黑的绷带——似乎正在灶台上寻找着什么。

　　“先生，雅娜太太说您还不能动。”安尼娅这么说似乎引起了他的不满，她的声音就小了下来，“您的伤还没好呢……”

　　“是的。我还得指望把这些伤带到棺材里去养呢！”帕维尔少尉固执地继续寻找。

　　“您不应该这么说，先生。太太是为了您好。而且这些伤是您为了国家才受的。现在，我是这里长官，您应该在任何时刻都听从长官的命令。”安尼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胆量这么说。

　　帕维尔上尉顿了一下，他神色凝重，然后柱起拐杖艰难地往楼梯移动。

　　“没有哪一个长官会把自己的围裙系到脖子上去。”少尉在经过她旁边时，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

　　安尼娅立即发觉自己的衣领处由于破旧，皱巴巴的布都从里面露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挡住了衣领，上尉露出的笑让她觉得两颊烫得发痒。

　　从那以后，上尉就常常独自出入。她会在院子里遇见他，拄着拐杖眺望半个埋进树林里的村庄。他会在书房撞见他，在前门的台阶上，或者是其他地方。她开门时会被吓一大跳，抱着的衣服床单掉一地。她知道上尉脾气不好，所以很少说话。安妮娅只是喜欢，下午阳光变得温暖时，她擦着桌上的灰尘，上尉没礼貌地不打招呼在一旁端起相片看。他过了好久才会发现安妮娅盯着他的军衔看。

　　“先生……您，您是上尉？”安妮娅显得局促不安。

　　上尉把相片拍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开：“在我进这个屋子前还是少尉，擦桌子的小姐……”

　　有很长一段时间帕维尔上尉都讨厌这样，狭小昏暗的屋子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的整条腿几乎没有了知觉，看什么也觉得很无趣。死里逃生后，他就变得焦躁不安。

　　他暂住的那间小屋子里，雅娜太太的女儿很勤劳。他待在床上不能走动的那些天，他常常从小床旁边的窗户看到她在花园里干活。

　　天气好时，她会提着桶，从那片灌木花丛中顺着小路赤脚走回来。她心情总是那么好，傻傻地笑着，哼着歌，麻布裙子的褶皱在阳光下舀满了光。她身上总是一种安静的气质，就连每次进来送餐时都不会抬眼看他。

　　“帮我去拿些纸笔。”一次，他在她将出去的时候这么说。

　　他看到安尼娅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她走到门处回头看着他：“要叫我小姐……”

　　“您是怎么伤的？”在上尉落笔几个字时，安尼娅没有走。

　　“在树林里遇到了埋伏，被炸成这样的。”他低头平静地回答，抬起头来看她。

　　安尼娅立刻后退了几步：“哦，请别觉得冒犯，我不认字……”

　　“真的？”上尉露出了微笑。

　　“是的。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先生。”安尼娅对着他的笑，面露怯色。

　　帕维尔上尉总是喜欢轻轻地笑，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他的笑里有一种单纯的快乐和狡黠。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

　　“是什么？”

　　“我可以念出来给你。”

　　“哦，别吊我胃口了。”安尼娅意识到可能上了他的骗，在他笑得有些发颤的时候后退几步想要离开。

　　上尉没有开口也没有拦她，放下笔，在床上直起身子，用含笑的眼神看着她。

　　安尼娅想她早该明白的。她不禁有些生气地离开。

　　在安尼娅就要关门时，他突然问：“天气好的时候，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去树林里走走？”

　　“这样您就可以在树林里笑话我了吗？”安尼娅在门缝中露出半张脸，上尉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从那以后，上尉就开始写信。安尼娅打扫书房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在她发现上尉细心地把自己留下的痕迹草草掩盖过后，不禁傻笑了好一阵子。但是又有些寞落。

　　他写给谁呢？她靠着书架，都忘了擦。湿麻布在皱巴巴的裙子上留下了痕迹。

　　那几乎快到了夏天，蔚蓝的天似乎离得很高桦树高大的枝干直直伸向尽头。安尼娅抬着头，觉得它们像是在低声私语着什么。阳光一束束地排下来，风里的味道似乎都是温暖的。

　　安尼娅停了下来。

　　帕维尔上尉坐在那棵倒下的枝干上，抬起头来闻太阳的味道。他的脸上铺着一片阳光，剪映在天蓝色的背景里。

　　“树林也需要洗洗刷刷吗？”帕维尔上尉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安尼娅知道上尉又在以这种方式讽刺她，但是她回答地很轻：“我不是来叫你下来的，先生。我也不是只会干家务活。”

　　他站了起来——在那棵不宽的树干上：“过来，女佣小姐。病人需要您的帮忙。”

　　安尼娅迟疑了一会儿，但是还是试着上去，她看着脚下一步步地走：“您上去的时候就想到我会来吗？”

　　“别低着头，胆小鬼。抬起头来看看。”上尉的声音像是在她头顶响起。安尼娅抬起头来，看到天空一片清澈的蓝色，阳光照得她眯上了眼睛，她感觉温暖舒适的感觉一下子落到了她身上，远处的山很远很远，是风吹来的地方——然后，她就踩空掉了下去。

　　“笨蛋！”上尉试着去拉她的手，却一起从那个不高的枝干上摔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都像肉虫子一样缓慢扭着疼痛的关节。

　　草地很痒，开着白色的野花。安尼娅笑了出来。风再次吹来的时候，他们都看到蔚蓝的画布，画着离得很远的桦树。

　　“您写信给谁呢？上尉先生。”

　　“朋友……我不知道……”

　　“很重要的朋友吗？”

　　“我尊敬的，爱慕的朋友。”

　　“这样……”

　　天很高，风吹过低矮的草地，卷起了安妮娅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