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雨停 周永年是在 ...
-
周永年是在城东废弃的工厂里被找到的。
那地方在河边,和七年前第一具女尸被发现的地方隔了不到五百米。厂房已经荒了十几年,铁皮屋顶锈穿了大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一片黑色的水洼。他坐在水洼中间,背靠着一台报废的机床,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乌鸦。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身后跟着两队特警,枪口对准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人影。但没有人开枪,因为周永年的手里没有武器。他只是在等。
“沈砚。”周永年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你来了。”
沈砚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温叙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黑暗,照在周永年脸上。那张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和照片上那个站在沈若身边微笑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你姐姐回家了?”周永年问。
沈砚没有回答。
周永年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洼。水面映出他的脸,被雨滴打碎,又聚拢,又打碎。
“我以前也想过,带她回家。”他的声音很轻,“回我的家。我姐姐的房间一直留着,床单还是她走之前铺的那条。我以为,如果有一个和她长得像的人坐在那张床上,我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但我做不到。她不是你姐姐。她不是你姐姐,永远都不是。”
沈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杀了多少人?”
周永年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深井里倒映的月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关心。”
周永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你和你姐姐一样。”他说,“心硬。”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特警们的枪口立刻对准了他,但他只是掏出一张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被雨水浸透,上面的影像模糊不清。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沈砚的方向。
“这是我姐姐。”他说。
沈砚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周芸,何越的母亲,一个在二十五年前被车撞死的女人。她的弟弟因为她而疯狂,杀了二十三个人,毁掉了无数个家庭。
“她死的那天,我在她床边坐了一夜。”周永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手还是暖的。我以为她还会醒过来。但她的手慢慢凉了,凉了一整夜。”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找她。找那张脸,那个温度。找了很久,找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姐姐是最近的那个。但她也不是。”
沈砚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永年,你姐姐不会想看到你做这些事。”
周永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她活着,她会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变成一个杀人的怪物。”
周永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滴在照片上,把那张模糊的脸打得更加模糊。
“太晚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太晚了。”
沈砚站起来。
“周永年,你被捕了。”
周永年没有动。他坐在水洼里,抱着那张照片,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特警们围上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水洼。
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沈砚。”他叫他的名字。
沈砚看着他。
“你姐姐床底下,有一个箱子。是我留给她的。”他顿了顿,“里面有那些人的名字。”
沈砚的手指攥紧。
周永年被带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被雨雾吞没。沈砚站在空旷的厂房里,看着地上那滩水洼。水面映出他的脸,和头顶那个锈穿了的屋顶。
温叙走到他身边。
“走吧。”温叙说。
沈砚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厂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远处的河面泛着银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绸带。
沈砚站在月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是雨后的味道,干净,清新,像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一遍。
“温叙。”
“嗯。”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想请几天假。”
温叙转头看他。
“带她回家。”沈砚说,“回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月光里,看着远处的河面。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厂房里带出来的霉味。
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沈若在医院里,温絮在隔壁病房。她们还不知道对方就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
“温叙。”他开口。
温叙看着他。
“你妹妹……”
“我知道。”温叙打断他,“等她好一点。”
沈砚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走吧。”沈砚说。
两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身后的厂房矗立在月光里,铁皮屋顶上的破洞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在黑暗里坐了三十年的人,终于被带走了。
车开上大路的时候,沈砚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温叙转头看他。
沈砚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出昏黄的光。
“你知道吗,”他说,“我当警察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坏人。但周永年不一样。”
温叙没有说话。
“他不是坏。”沈砚的声音很低,“他是碎了。从内到外,碎了一地。拼不回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也变成那样。”
温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会。”他说。
沈砚转头看他。
“因为你有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砚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承诺,不是安慰,是一个事实。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开到半路,沈砚的手机响了。是小周。
“组长!沈若醒了!她要见你!”
沈砚踩下油门。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发亮。沈砚跑上三楼的时候,温叙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狂奔,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沈若的病房在三楼尽头。沈砚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若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的雾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亮的瞳仁。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姐。”
沈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这次不是无声的,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琴弦。
“砚砚。”
沈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姐,我在。”
沈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温叙站在门口。
沈若看着温叙,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长得像你妈妈。”
温叙愣住了。
“你妈妈……”沈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来过医院。看过我。”
温叙的手指攥紧门框。
“她……她还活着?”
沈若点了点头。
“她在哪儿?”
沈若没有回答。她看着温叙,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她一直在找你。”她说,“找你和你妹妹。”
温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走进病房,在床边蹲下来。
“她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沈若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旧手机——是从周永年那个箱子里找到的,沈砚还没来得及看。
温叙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周芸”。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周芸。何越的母亲。周永年的姐姐。二十五年前被车撞死的女人。
但沈若说她还活着。
温叙抬起头,看着沈若。
沈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沈砚见过的、姐姐最温柔的笑容。
“她没死。”沈若说,“她一直在等你们。”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边,正在慢慢扩散。
沈砚坐在姐姐床边,握着她的手。温叙蹲在旁边,握着那个旧手机。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病房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