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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决定 阿爹走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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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走了五天。
五天里,部落一切如常。长老们每天议事,战士们每天训练,妇女们每天忙活。雪又下了一场,不大,薄薄的一层,天亮就化了。
阿奎也一切如常。每天帮我生火做饭,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每天蹭我的颈窝。
但我睡不着。
那些裂缝,还在。指甲变长的那只手,半夜站在山坡上的那个背影,那双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睛——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我压在心底。
压着压着,压不住了。
第六天早上,苍叔回来了。
我正在训练场练箭,远远看见一个人骑马跑进部落。马浑身是汗,跑得太急,进部落的时候差点摔倒。马上的人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是苍叔。
我扔下弓跑过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阿屿——”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喊了一路。
“怎么了?”我的心提起来,“我爹呢?出什么事了?”
苍叔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着急、担忧、还有别的,我说不清。
“你跟我来。”他拉着我往一边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奎站在训练场边上,正看着我们。他没跟过来,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苍叔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松开手。
“阿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
我等着。
“你爹没事,”他先说了这句,“我回来是有别的事。”
我的心放下了一点。
“什么事?”
苍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屿,”他说,“那小子不对劲,你早就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他继续说,“你心里也有数。对不对?”
我没说话。
苍叔叹了口气。
“阿屿,我不跟你绕弯子。”他的声音沉下来,“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些逃难的人。他们说,那些怪物……有人在背后操控。”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操控?”
“对。”苍叔盯着我的眼睛,“有一个‘王’。那些怪物听他的。他站在山坡上,它们就跪着。他指向哪里,它们就屠哪里。”
“你怎么知道——”
“逃难的人亲眼看见的。”苍叔打断我,“他们描述那个人——瘦瘦的,站得笔直,身后拖着一条尾巴。”
尾巴。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苍叔看着我的表情,眼神更复杂了。
“阿屿,”他说,“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想摇头,想说他不是,想说他只是不会说话的小猫——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想起那些画面。山坡上的金色眼睛。跪着的黑影。那条尾巴。
“苍叔,”我的声音涩得厉害,“你怀疑他?”
苍叔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可他什么都没做——”我脱口而出,“他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事?”苍叔反问,“他的眼睛变过颜色,对吧?他半夜出去过,对吧?他——”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阿屿,”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得做决定。”
“什么决定?”
“去弄清楚。”苍叔说,“他是谁,他从哪儿来,那些怪物跟他有没有关系。”
“怎么弄清楚?”
苍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北边。那些逃难的人说,那些怪物是从北边来的。它们的老巢,也在北边。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你得亲自去看。”
北边。
又是北边。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屿,”苍叔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我也知道你喜欢他。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得趁早看清楚。”
他拍拍我的肩。
“我话就到这儿。你自己想。”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河边。
河水结了冰,厚厚的,白茫茫一片。我盯着那冰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北边。弄清楚真相。
如果他真的和那些怪物有关系呢?如果他真的是那个“王”呢?
如果他杀了那么多人——
我不敢想。
可不去呢?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和他过日子?
那些画面能当没看见吗?那些裂缝能自己愈合吗?
不能。
我知道不能。
我站起来,往回走。
阿奎还在训练场边上。
我离开的时候他在那里,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坐在一块石头上,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像一只等人过去的小猫。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面有我的影子,和平时一样。
“阿奎,”我开口,“我要出去几天。”
他愣住了。
“去北边。”我说,“去看看我爹,也看看那边的情况。”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必须去。”我说。
他还是摇头。他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不放。
我看着他。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害怕?是不舍?还是别的?
“阿奎,”我轻声说,“我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松手。
还是拉着我的袖子,紧紧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凉的。
“你听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事,我必须去弄清楚。弄清楚了,我才能——”
我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松开手。
他没有再摇头。只是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很用力。很久很久。
我等了一会儿,拍拍他的手。
“阿奎,”我说,“等我回来。”
他没有松开。
“等我回来。”我又说了一遍。
又过了很久,他才松开。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瘦。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我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他没哭出来。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傻子,”我轻声说,“哭什么?我就去几天。”
他看着我,没有动。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凉的。
“等我回来。”我第三次说。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我平时爱吃的肉干装进袋子里,把我保暖的毛皮翻出来叠好,把我的水囊灌满。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一场很久很久的远行。
我坐在一边看着他。
“阿奎,”我说,“够了,我就去几天。”
他没有停下。
继续收拾。一样一样,放得整整齐齐。
收拾完,他把袋子放在帐篷门口。然后他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每次他害怕失去我的时候,就是这种光。
“阿奎,”我靠在他肩上,“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
从后面。抱得很紧。
我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我知道。因为他的呼吸不均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我也没有睡。
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想起他在花丛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想起他第一次从后面抱住我,第一次笑,第一次亲我。
想起那些裂缝。想起那些隐瞒。
我不知道这次去北边,会发现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山坡上,背对着我。我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