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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奎花丛 我叫阿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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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屿。狼族领主的女儿,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题记
又是地奎花开的季节。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花丛。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味道——有人说那是毒,有人说那是诅咒。我只知道,那是他的味道。
阿奎。
我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苦涩。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不会疼了。但每次想起,胸口那个位置还是会闷闷地压着什么,像他从前从背后抱我时,下巴抵在我肩窝的重量。
他最喜欢那样抱我。从背后,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轻轻蹭着。像一只需要温暖的小兽,像一只怕被抛弃的猫。
我的族人们都说,阿奎不像蝎兽,更像一只黏人的小猫。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带着善意的调侃。我也笑着,由着他蹭。
那时候我不知道,蝎子就是蝎子。再像猫,也是蝎子。
风吹过,地奎花轻轻摇晃。黑色的花瓣边缘泛着幽蓝的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这片花丛里。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不,是六年前?还是七年?我有些记不清了。时间这东西很奇怪,有些日子你恨不得刻在骨头上,有些日子你拼命想忘,却偏偏记得最清楚。
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好得不像会遇见什么改变一生的事。
那天早上,我是偷跑出来的。
我爹说,女孩子家要稳重,要端庄,要像个领主的女儿。我说行行行,然后趁他召集族人议事的时候,牵了马就跑。
荒原这么大,不去跑跑,多浪费。
马是好马,枣红色,四岁口,跑起来像一阵风。我骑在马上,任由风把头发吹乱。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我喜欢这种感觉。天很高,地很阔,没有人管我,没有规矩要守。只有我和我的马,和这片我跑了一百遍还是跑不腻的荒原。
我爹说,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五岁那年,我追一只蝴蝶追到悬崖边,差点掉下去。是羽俯冲下来把我捞起来的。七岁那年,我偷骑烈马被甩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十二岁那年,我和虎族的小子打架,把人家的耳朵咬掉一块,我爹赔了三头羊才了事。
十五岁之后,我收敛了一点。
——也就一点。
比如今天。
我骑在马上,任由风吹。跑了一个时辰,跑累了,才勒住缰绳,让马慢慢走。
四处张望。荒原还是那片荒原,草还是那片草。然后我看见了一片花。
黑色的花。
开得漫山遍野。
从远处看,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色泼在了山坡上。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花瓣是纯黑色的,边缘泛着幽蓝的光。风一吹,整片花海都在晃动,像黑色的浪。
地奎花。
我们那儿的人说,地奎花有毒,不能碰,不能闻,更不能靠近。我娘在世的时候,每次路过这片区域都会绕道走。她说,地奎花开的地方,都是不祥之地。那些花是用死人的血浇灌的,碰了会倒霉一辈子。
我不信这些。
但我也没有靠近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什么理由。谁会没事往一片有毒的花丛里钻?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我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过去。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喊我,用我听不见的声音。
我下了马。
马往后退了一步,打着响鼻,不肯往前走。我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缰绳系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我朝那片花海走过去。
花很深,没过了我的膝盖。我走得很慢,花瓣擦过我的腿,痒痒的。我低头看那些花,黑色的花瓣,边缘那圈幽蓝的光,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很美。
真的很美。
我走了一小段,脚下突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我低头。
是一只手。
手。
人的手。
我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自己要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跑。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我蹲下去,拨开那些花。
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蜷缩在花丛中央,浑身是血。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染黑了那些黑色的花根。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皮肤——苍白得吓人,几乎透明。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噩梦。很瘦,瘦得颧骨突出来,瘦得眼窝陷进去。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我看着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狼族的规矩,不救陌生人。这是我爹反复叮嘱的。荒原上能活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你今天救了他,明天他可能就杀了你。这话我听了十八年。我爹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我从没见过他那么认真。
我应该转身就走。
可是……
可是什么呢?
我看着他。那张脸。很白,很瘦,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很难受。
他看起来……也就比我小一点吧?十七?十六?
还是个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动了。
我割开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热的,滴在他苍白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动了动,血渗进去。我又挤了一些,滴进去。一滴,两滴,三滴。
狼族的血至阳至烈,能吊命。我娘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我们狼族能在荒原上活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一身热腾腾的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因为会伤元气。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
他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很深,很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我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动不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真黑。黑得看不见瞳仁,只有一片深深的黑。但那片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像光?我说不清。
他抬起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我低头看他的手——沾着血,骨节分明,手指很长。他的手在抖,但抓我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我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愣了一下。“你不会说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突然软了一下。算了,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吧。都快死的人了,还指望他能说什么?
“你等着,”我说,“我去叫人。”
我站起来要走。他的手还抓着我,不放。
我低头看他。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害怕,像是乞求,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就那样看着我,黑漆漆的,里面有我的影子。
我愣了一下。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可能只是因为,他那双眼睛看起来太……太什么?我说不清。
他的手松开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出去。
跑出花丛,跑回马身边,翻身上马,往部落的方向冲。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我的影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眼,会赔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