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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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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简安这个名字，是颜可的母亲起的。
那年暮春，颜二爷从城外庄子上回来，马背上横着一个孩子。七八岁光景，瘦得脱了相，身上裹着不知谁扔的麻袋片子，脏得看不出眉眼。
门房不敢拦，眼睁睁看着二爷把人抱进了正院。
“路边捡的。”颜二爷把孩于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倒在沟里，还有口气，就带回来了。”
颜可的母亲沈氏站在廊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野猫，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是干净的，黑漆漆地望过来，不躲不闪。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问：“想留下来吗？”
那孩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点了一下头。
“既是捡来的，便没有姓氏。”沈氏吩咐人把他带去梳洗，“就叫……简安吧。”
她顿了顿，像是对那孩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愿你此生，简单，平安。”
颜可那时三岁，正趴在母亲膝头揉眼睛。她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凉，抚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是沈氏最后一段能走动的日子。
次年开春，沈氏没了。
颜可后来无数次想过，母亲收留简安，大约不只是心善。
她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二爷是个不管事的，成日躲在书房里写字画画，对着窗外的竹子能发一整天的呆。大伯父虽是族长，但前头有四个儿子要操持，哪顾得上她这个隔房的侄女。
沈氏得给女儿留一个人。
一个能陪她长大、能替她跑腿、能挡在她前头的人。
男孩子，正好。
颜可七岁那年，被大伯母带去前厅见客。客是淮南来的，带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娘子，两家大人有意无意地说着什么“以后常来往”的话。
颜可坐不住，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廊下遇到简安，他站在柱子边上等着，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你怎么在这儿？”颜可问他。
“太太让我跟着。”他垂着眼，“怕小姐找不着路。”
“我才不会找不着路。”颜可嘴上硬，脚步却慢下来，等他并排走。
走过月洞门的时候，她忽然问：“简安，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小娘子是来做什么的？”
简安没吭声。
“大伯母想让我跟她做手帕交。”颜可踢了一脚石子，“我不喜欢她，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上翻。”
简安还是没吭声。
颜可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抬起眼，想了想，说：“小姐不喜欢的人，可以不交。”
颜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天的日头很好，照在他脸上，把他常年绷着的表情照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是好看的，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
“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不喜欢的人？”
“有。”
“谁？”
他不说话了。
颜可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他看了她一眼，说：“厨房的王婆子。”
“为什么？”
“她给小姐的糕点，总是凉的。”
颜可又是一愣。
她从来没注意过糕点凉不凉。
那天晚上，她躺在帐子里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把自己想笑了。
原来她身边一直有个人，在替她看着这些她看不见的事。
颜可十三岁那年，简安被大伯父调去了前院。
说是“历练”，其实是看中了他办事稳妥，想让他跟着大房的几位兄长学着管些庶务。
颜可不高兴。
她去找大伯父，说简安是她的护卫，凭什么调走。
大伯父正在看账册，头也不抬：“护卫？他一个男孩子，成天跟在姑娘后头像什么话。让他去前头学点本事，以后也好有个前程。”
“我不要他有前程。”
大伯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颜可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是凶，是那种大人看小孩胡闹的眼神，带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可，”大伯父把账册放下，声音放软了些，“简安跟你不一样。你是颜家的小姐，往后无论世道怎么变，族里总能有你一口饭吃。他呢？”
颜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根。”大伯父说，“我们活着的人，哪天若是自己都站不稳，哪还顾得上他？得让他自己长出根来。”
颜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简安正站在廊下等她。
暮色四合，天边烧着最后一把火。他站在阴影里，脸被余晖映得半明半暗。
“大伯父骂你了？”他问。
颜可摇摇头。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小声说：“我跟他吵了一架，没吵赢。”
简安静了一息，说：“小姐不用替我吵。”
“为什么？”
他没回答。
走出好几步，颜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暮色一点一点把他吞进去，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
“简安……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他会对你更好。”
那时她太小，听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这一年，是咸通十三年。
没有人知道，再过三年，王仙芝将在长垣起兵。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叫简安的少年，终有一天会主动走进风雪里，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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