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愿沦陷》婉悠

3、同檐 分班之

　　分班之后，宿舍分配通知跟着下发。
　　谢寻捏着那张通知单，指尖无意识收紧，目光死死钉在寝室编号那一行。
　　六人间宿舍，他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黎殃。
　　其余四位室友，有的申请调换楼栋，有的办理走读，还有的在外租了房子，陆续办理退宿。最后偌大一间寝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旁人只当是随机分配的巧合，没人知晓这背后另有缘由。谢寻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他和黎殃没有撕破脸闹到反目，可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实实在在存在。曾经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挚友，如今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体面。他原本的计划简单又渺小：安安稳稳读完高中，尽量避开黎殃，不去触碰那些不堪的过往。可现实却狠狠碾碎了他的期许，课堂是同桌，夜里还要共处一间寝室。
　　他站在宿舍楼道，指尖把通知单捏得微微发皱，心底反复拉扯。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失态，不能流露半分慌乱，在这所人人看重体面的私立学校，一旦露出破绽，就会成为旁人私下议论的谈资。可心底的恐慌却压不住，一想到往后无数个漫漫长夜，要和黎殃困在同一个没有旁人缓冲的密闭房间，浑身的神经就绷得像快要扯断的弦。
　　他甚至下意识在脑海里推演，夜里该如何作息，该怎么错开洗漱、休息的时间，拼尽全力想要减少和对方产生交集的机会。可他也清楚，很多事，不是靠刻意回避就能躲开的。
　　推开寝室门，一股冷凉沉郁的晚香玉气息先扑面而来。
　　黎殃已经先到了。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半倚在书桌前，垂着眼翻看习题，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他的学识早就远超同年级的进度，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跳级离开这里，可他偏偏选择留下来。
　　听见开门的动静，黎殃抬眼望过来。苍白的侧脸浸在斜斜落进来的夕照里，眼尾漫开一点慵懒的弧度。他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压迫对方，可那缕晚香玉依旧像一层无形薄雾，悄无声息笼罩整间屋子。
　　黎殃心底很清楚谢寻此刻的想法。他看得出来少年紧绷的肩背，看得出对方刻意回避的眼神。他清楚谢寻在害怕什么，清楚那份残存的旧情谊还在对方心底拉扯，一边抗拒，一边又逃不开过往的羁绊。可他并不打算收手。教室的近距离还不够，只有把人圈在同一个屋檐下，日夜相见，才能一点点磨掉谢寻筑起的防备。
　　谢寻没有迎上他的视线，垂着眸子，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清冷苦感的中药信息素被他死死压在体内，一丝都不肯外泄。
　　他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不要起冲突，就当做普通室友，互不干涉。可只要余光扫到黎殃的身影，那些旧日记忆就会不受控制翻涌上来。从前他们也曾同住宿舍，夜里卧谈，黎殃记得他怕黑，会在他失眠时安静陪在一旁，会细心替他掖好被角。那些曾经温暖的片段，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尖锐的紧绷。
　　四张空置的床铺立在寝室角落，床板蒙着薄薄浮尘，安静得像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寝室里静得只剩下行李箱滚轮滚动的轻响。谢寻埋头整理行李，刻意拉开距离，尽量不去看黎殃。他隐约明白这一切绝非运气，可没有任何证据，只能被动接受这个局面。
　　黎殃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他身上。
　　“收拾东西？”
　　黎殃的声音打破沉寂，语调听不出喜怒，听似平淡，实则藏着几分玩味。
　　谢寻手上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轻，带着疏离：“嗯。”
　　没有寒暄，没有玩笑，从前熟稔的默契早已荡然无存。谢寻心里在想，就这样保持沉默，各做各的事，或许就能相安无事。可他心里又隐隐预感，黎殃不会就此安分。
　　黎殃缓缓直起身，缓步朝他走近。晚香玉的气息跟着步步逼近，淡淡缠上谢寻的周身。
　　“白天在教室待在一起还不够，晚上，也要待在同一个房间。”
　　谢寻脊背骤然绷紧，指节攥得发白。
　　教室尚且有老师同学，可宿舍是私人空间，没有旁人可以隔开他们。他心底一阵焦躁，明明已经竭力退让，可黎殃依旧步步紧逼。
　　他侧过脸，眉峰拧起，压着心底翻涌的烦躁，语气带着明确的划清界限：“我们保持各自的分寸就够了。互不打扰。”
　　谢寻的心底在呐喊，他想要的不过是平平淡淡的高中生活，他不奢求回到过去的情谊，只求能够井水不犯河水。可黎殃的话，字字都在击碎他的奢望。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之下潜藏的威胁，那不是简单的室友闲谈，是宣告，是不容他拒绝的侵入。
　　黎殃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偏执。他看着谢寻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心底那股占有欲愈发汹涌。
　　“分寸？”他停在离谢寻一步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谢寻，你觉得，你躲得开吗。”
　　谢寻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床架，已经退无可退。
　　同为Alpha，他对他却从没有本能的排斥，体内清冷的中药信息素不受控地微微躁动。熟悉的晚香玉气息裹住他，勾起一幕幕难堪的过往。
　　他不想在这里爆发争执，不想打破校园里维持的体面，可心底的无力感一点点往上涌。他筑起的所有防线，在黎殃面前，总是轻易就摇摇欲坠。他恨自己这般被动，恨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却要处处提防。
　　“这里是宿舍。”谢寻压低嗓音，尽量维持冷静，“不要过分。”
　　黎殃垂眸凝视他。少年明明已经乱了心神，却依旧硬撑着不肯示弱，耳根悄悄泛出浅红。这副模样，恰好戳中黎殃心底那股执念。
　　他很享受看谢寻这般挣扎，明明内心早已溃乱，还要死死守住体面。
　　“过分？”黎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我们只是室友。”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毫不收敛，一寸寸描摹着谢寻的眉眼，侵略性全部藏在平静的语气之下。
　　落日余晖淌过地板，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在狭小密闭的寝室里无声地冲撞纠缠。
　　谢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争辩没有意义，黎殃从来不会因为他的拒绝就收手。他心里清楚，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他转身挪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习题册，试图用书本隔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可根本静不下心。
　　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心里十分明白，课堂上的纠缠仅仅只是开端。往后无数个夜晚，他都要和黎殃共处这间寝室，逃无可逃。
　　那场始于年少的非自愿沦陷，不只是发生在喧闹的教室，也会在这空旷冷清的六人间，在每一个暮色降临的夜里，缓缓蔓延开来。
　　天色慢慢沉落，暮色吞没窗外的天光。寝室顶灯亮起，冷白的光线洒落下来，把两道紧紧相贴的影子，牢牢印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