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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来 相遇又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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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秋,私立高中的校园安静得近乎严苛。
欧式教学楼被成片高大的香樟环绕,石板路一尘不染,远处的喷水池泛着细碎水光,玻璃幕墙折射出冷白的光。处处是规整、体面、克制,连风掠过树叶的声响,都带着与公立学校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教室里桌椅排列整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草木清香。学生们穿着统一的私立校服,举止沉静,少有喧哗。
谢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抵崭新的课本。
他是内敛型Alpha,信息素是清冷沉苦的中药香,性格规矩克制,家世优越。在这所人人讲究分寸、维持体面的私立学校里,他一向守矩、低调、独来独往。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并非天生冷淡。初中时,他也曾张扬耀眼,站在人群中央,身边永远跟着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人——黎殃。
那时候他们是全校公认最好的兄弟,同进同出,无话不谈。
谢寻以为,这份情谊会一辈子干净坦荡。
直到某天,黎殃看他的眼神不再纯粹,靠近带着侵略,信息素越过界线,直白又偏执地宣告占有。
友情一夜变质,亲昵变成冒犯,信任碎得彻底。
惊慌、无措、抗拒,还有难以言说的背叛感,将他彻底困住。
那场失控的决裂后,他拼尽全力远离,收敛所有锋芒,把自己缩进规矩与距离之中,发誓再也不重蹈覆辙。
他对同性之间的拉扯毫无兴趣,只想安安稳稳读完这一年,不惹是非,不生事端,按部就班地走完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可理智再清醒,习惯却骗不了人。
这么多年形影不离,他早就习惯了黎殃的存在,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一道身影,习惯了被照顾、被偏袒、被牢牢放在心上。
那些回忆像细针,时不时扎他一下,一不留神,就把他拉回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体育课跑步摔折了腿,是黎殃二话不说蹲下身,稳稳将他抱起往医务室冲,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至今难忘;
住校同寝时,黎殃会替他盖好被子,会记得他所有小习惯,知道他怕黑、怕吵、怕孤单,会在他失眠的夜里安安静静陪着,什么也不说,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上学放学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无话不谈,亲密得像共用同一颗心跳,黎殃会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会把他护在马路内侧,会在他情绪低落时,笨拙却认真地逗他开心。
冬天冷的时候,黎殃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夏天热的时候,会提前买好他爱喝的冷饮;就连他随口提过的小事,黎殃都能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有一次他被人堵在僻静的巷口,对方没说几句便先动了手,狠狠推在他肩上。他踉跄着后退,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黎殃几乎是不顾一切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不准碰他。”黎殃的声音冷得吓人,张开手臂,将他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那些人不依不饶,拳脚与谩骂一并而来,黎殃硬生生受着,始终没有让开一丝缝隙,哪怕被人狠狠推搡、拳头落在身上,也始终将他护得严严实实。谢寻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打不过这几个没有底子的人。
混乱中,黎殃被推撞在冰冷的墙上,手肘擦破一大片,渗出血迹,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死死将他护在身后。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直接反打,但他没有把握可以在出手时护住谢寻,他不敢,不敢用谢寻赌。
直到那些人终于散去,四周重归安静。黎殃才缓缓转过身,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灰尘,指尖带着让他安心的温度,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那一刻,他躲在黎殃身后,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所有的慌乱与委屈都在那一句承诺里烟消云散,只记得那道背影有多坚定,有多让他沦陷。
那是他人生里最坦荡、最明亮的日子。
可也正是那段亲密无间,让感情一步步越界、变质,最后落得决裂收场。
所以他才更怕,更想逃。
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动心,怕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黎殃面前一触即溃。
嘴上拼命想推开、想远离,身体却还贪恋着那份熟悉的依赖,心更是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想起黎殃所有的好。
越克制,越清晰;越逃避,越深陷。
这场挣扎,从一开始,就由不得他。
教室后门轻微一响。
空气里先一步漫进一股冷凉沉郁的气息。
不是温和的草木香,而是阴鸷、病态、带着侵略性的信息素——晚香玉,瞬间让周遭气氛微微紧绷。
谢寻下意识抬眼。
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结。
黎殃倚在门框上。
少年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私立校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端正,反透着一股散漫又阴郁的戾气。
比初中时更沉,更冷,更让人无法掌控。
谢寻心底轻轻一沉。
不是陌生的危险,是刻在记忆里的、最让他恐惧的失控。
是他拼命想躲开的过去。
他本能地避之不及,只淡淡一瞥,便迅速收回目光。
过去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比谁都清楚,被黎殃缠上,意味着什么。
班主任拿着分班表走进教室,声音平静无波:
“座位不再调整。黎殃,你坐谢寻旁边。”
周围几道目光隐晦地投来。
谢寻放在课本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那点安稳的期待,瞬间裂了一道缝。
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黎殃。
脚步声停在身旁。
黎殃拉开椅子,姿态散漫地坐下,侧头看他,眼尾微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病态的慵懒:“新同桌。”
几乎同一刻,冷戾的信息素不轻不重地擦过谢寻后颈。
同为Alpha,排斥感与压迫感同时窜起。
谢寻身体微僵,心底本能地生出强烈不适。
这里是私立校区,所有人都恪守分寸,而黎殃,完全无视规则,也无视他的意愿。更让他心慌的是,这一幕,和当年失控的开端,如出一辙。
他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语气冷淡疏离:
“收敛一点,这里是教室。”
黎殃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收,反而微微倾身。
窗外天光被云层遮挡,教室里明暗交错,他眼底的玩味与偏执几乎毫不掩饰:“这么怕我?”
谢寻心底压抑又烦躁。
他不是怕,是恨,恨他打破了自己好不容易构起的平衡。
厌恶被强行侵入边界,厌恶对方不分场合的压迫,更厌恶自己再次被拉回那段不堪的过去。
他好不容易从黎殃带来的失控里爬出来,如今,又要被重新拖回去。
在这所人人体面的私立学校,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失控过。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雪松气息微微绷紧,冷声道:“我不想和你产生任何矛盾。”
黎殃看着他紧绷干净的侧脸,眼底占有欲暗暗翻涌。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规矩、正直、一触即绷。
像一朵生在私立校园里的白雪松。
而他,从初中等到高中,就是要把这束光,强行拖进自己的黑暗里。
谢寻越克制,他就越想撕破那层平静。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谢寻,躲不掉的。既然是同桌,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谢寻心口一紧,指尖深深蜷缩。
他听得懂那层意味。
黎殃不是一时兴起,是卷土重来。
而他们在同一班级、同一张课桌,他连逃避的空间都很小。
一股无力与烦闷,悄悄在心底蔓延。
他不想,不愿,更不屑。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迫接受。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掀动书页。
一明一暗,一正一戾,两种信息素,在安静精致的私立教室里,无声纠缠。
上课铃轻响,教室瞬间安静。
讲台之上,老师声音平缓,板书工整。
整个教室秩序井然,透着私立学校独有的严谨与压抑。
谢寻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努力集中注意力。
可身边那道存在感实在太强,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黎殃没有听课,手肘支在桌上,安安静静看着他。
目光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像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谢寻背脊绷得发紧,心底一阵不适。
在这所人人保持距离、恪守分寸的私立高中,从未有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冒犯,越界,不体面,却又让他无从发作。
他只能装作没察觉,死死攥着课本,指节微微泛白。
桌下,腿腹忽然被轻轻一碰,熟悉的动作唤起他努力压下的回忆,多少节课黎殃都是如此。
谢寻身体骤然僵住,猛地侧头,眼底压着怒意。
太过分了。
这里是课堂,是规矩森严的私立学校,他怎么敢。
黎殃唇角噙着淡笑,眼底阴翳沉沉,桌下的腿非但没收,反而缓慢、笃定地再次贴紧。
是刻意,是挑衅,是明目张胆的越界。
“你……”谢寻压低声音,语气发紧,“别胡闹。”
他心底又气又乱,还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笔直、克制、守礼,人生按部就班,可黎殃最清楚,怎么一击即中地打乱他所有防线。
羞耻、不适,却避无可避。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强势、侵入,一点点碾碎他的底线。
黎殃气息轻缓,语气带着笑意,像在逗弄一只紧绷的小猫。
“上课,别出声。”
谢寻气得指尖微颤。
明明是对方不守规矩,反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桌椅空间狭小,他无论怎么挪,都躲不开那道紧贴的温度。
在这所人人体面的私立校园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被困,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缠住。
他咬牙转回头,强装镇定地看向黑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是羞恼,是紧绷,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无声息的动摇。
黎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与泛红耳根,眼底笑意更深。
规矩也好,体面也罢,笔直清醒也无所谓。
从他坐在谢寻身边的那一刻起——
这味清冷克制的苦药,就只能被他拽进深渊。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多了几分低声交谈,却依旧保持着私立学校特有的克制与安静。
谢寻几乎是立刻合上书本,起身想走。
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只想离黎殃远一点,越远越好,仿佛这样才能把那股侵入骨髓的压迫感甩开。
才能把心底那段关于黎殃的阴影,暂时压下去。
可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黎殃抬眸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染着淡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急着走什么?”
谢寻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
这双手,曾经与他勾肩搭背、亲密无间,为他擦汗递水,如今,却只让他浑身发冷。
他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排斥与羞恼。
在走廊、教室,随时可能有人经过,黎殃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拉住他。
体面、规矩、距离,被对方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
“放开。”谢寻声音压低,带着克制的怒意,“这里是学校。”
黎殃非但没放,反而微微收紧指尖,语气轻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学校又怎么样。我拉我同桌,不行?”
谢寻胸口起伏,心底又气又乱。
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可面对黎殃,他所有的原则、底线,都像是撞进了一团棉花里,无力又憋屈。
周围已经有若有似无的目光投了过来。
谢寻脸色微微发白,耳根更红了,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更不想和黎殃这样纠缠不清。
就像当年,他也不想看着曾经最好的兄弟,一步步走向失控。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强压着情绪,声音紧绷。
黎殃看着他强装镇定、实则快要绷断的模样,心底那点玩味更甚。
他就是喜欢看谢寻这样:
干净、规矩、一逼就慌。
他微微倾身,气息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病态的温柔:
“不想怎么样。”
“就是觉得,和新同桌,好好认识一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那股冷戾又缠人的信息素。
谢寻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缩。
他心底清楚,从黎殃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原本平静规矩的人生,已经彻底被打乱。
躲不开,逃不掉。
只能被迫,一步步坠入对方为他铺好的、名为沦陷的深渊。
黎殃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唇角笑意更深,指尖却依旧没有松开。
“以后,朝夕相处的日子还长。”
“谢寻,你慢慢就习惯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一场从年少就开始的、非自愿的纠缠,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