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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卫大人的crush诈尸了 雪落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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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京城,钦安王府的灵堂外,影十八跪了三天。
不是受罚的,除了殿下,没人能让他跪。
今天是,殿下的葬礼结束第三天。
王府撤了白幡,连圣上也已回宫,整个钦安王府恢复如常,只有他还在。
这个地方很偏,在灵堂侧面一株枯死的树下。
从这里能看见灵堂的门,能看见那天殿下的棺椁被抬出来的方向,但王府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
正好。
他不想被人看见。
影十八盯着灵堂的门出神,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心的玉佩。
成色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但他曾拿着这东西向整个影卫阁炫耀:这是钦安王殿下花祈渝在他加入影卫阁那天,亲手赠予他的。
七年前,
影十八第一次踏进钦安王府。
那时候他还不叫影十八,无名无姓,十二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站在一群半大少年中间,矮了整整一个头。
他是那一年候选影卫阁成员中最小的一个,复试那天,他们被带去正殿外候着。
隔着影壁,影十八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
“影一,今年的苗子怎么样?”
“回殿下,都还过得去。”
“没有出挑的?还想着找个人陪我习武呢。”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惜,但还是往这边走,“走吧,我去看看。”
影十八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从那道声音传出来的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不可能在别人身上。
然后,那个人出来了。
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雪地里,眉眼弯弯地看过来。
是殿下。
钦安王殿下,花祈渝。
殿下特别好看,桃花眼亮晶晶的,明明是个少年的眼,但比饴糖还甜。
花祈渝懒散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下意识低下头去,除了影十八。
他忘了低头。
他像是傻了一般地看着那个人,忘了规矩,忘了场合,忘了自己只是刚加入影卫阁的一员。
直到旁边的人偷偷拽他袖子,影十八才猛地回过神,兵荒马乱地垂下眼。
但是晚了。
“那个。”花祈渝的声音带着笑意,“最小的那个,抬头我看看。”
影十八僵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他抬起头。
花祈渝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眼里带着一点玩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个眼睛最好看。”花祈渝笑了笑,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赏你了。”
影十八没反应过来。
领头的影一催促他,他才如梦初醒,双手接过。
是一枚玉佩。
他低头看那玉佩,再抬头想说“谢殿下”的时候,那道身影就不见了。
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没有多看他一眼。
后来他才知道,玉佩是殿下那天和人试剑赢来的,放在手里玩了两天就腻了,正准备顺手赏给下人。
恰好,那天他站在最前面,
所以那玉佩就落到了他手里。
灵堂关了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京城的雪下得越来越大。
影卫阁首领影一刚走出门,就看到了似乎好久不见的影十八。
影十八好像瘦了,整个人看起来萎靡很多。
影一刚准备说什么,就看到影十八从腰间把影卫令牌解下,递了过来。
“影一大人,我自请退出影卫阁。”
影一愣了一下。
他知道影十八对殿下有多忠心。
殿下才去世不久,他以为影十八一定会一直守在这里的。
影十八没等他反应,把影卫令牌递了过去,向他行了个礼:“影一大人,多谢你这些年的关照,我先走了。”
影一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还是没反应过来。
影十八垂下眼,继续往前走,离开了这个他守了七年的地方。
雪快停了,他想……
去陪殿下。
殿下一个人待在地里,一定很冷,还很无聊。
他要去地里。陪着他。
影十八走出王府,又走了好远,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梧桐村。
他第一次见到殿下的地方。
梧桐村在距离京城几十里外,影十八走了一天一夜。
他到梧桐村时,雪刚好停了,月光照在梧桐村最中央的梧桐树上,安静温柔。
跟当年初遇那天一样,只是老了很多。
那时他五岁,一阵好大的风把梧桐树的枝丫吹得东倒西歪,村民们都在喊“山匪来了”,到处乱成一团。
他被人群挤到路边,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然后看见一匹马从村口冲进来。
马背上是个少年,一身青衫猎猎作响,手里握着剑,脸上带着肆意张狂的笑。
少年从他身边掠过,影十八仰头看呆了。
看着他策马冲向了村外,逆着那些逃窜的山匪,一个人,一把剑,绞杀十里。
影十八听到了村里的人说,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公子,叫花祈渝。
不知怎么的,他立刻就跑回家里,抱着家里仅剩的一布袋干果,跑上去想送给他。
小公子从马上低头看他,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不收。”
影十八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执拗地把袋子往前递。
小公子皱起眉头:“你怎么能让我收小孩子的东西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弱小的小孩子的东西。”
影十八听不懂,只好讷讷地问:“那怎么样才收?”
那小公子想了想,随手一指村口的老梧桐树:
“那你爬上那棵树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如果你能爬上那棵树,就可以证明你足够厉害,我就不算收弱小的小孩子的东西了,对不对?”
影十八懵懵懂懂地点头。
小公子满意了,拍拍手:“那你慢慢爬,爬上去了再来找我。”
然后他就走了,高高兴兴地去找自家父亲。
影十八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那棵树。
真高啊。
但他还是开始爬。
爬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树皮粗糙,刮得他满手是血。
他知道的,只要爬上去,那个人就会收他的东西了。
那个人……就会记住他了。
结果,两个时辰后,他挂在树梢上,下不来了。
他看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公子被父亲牵着,在村民的不舍中准备上马离开。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影十八还没来得及委屈,那个人就回头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影十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和先前不一样,不是客客气气的礼貌的笑。
是真的被逗乐了,觉得好笑的……嘲笑。
“这是谁家的傻子啊,”花祈渝声音被风送过来“这也信。”
影十八挂在树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然后花祈渝上马了。
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花祈渝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觉得好听极了,真诚极了:
“喂,等你再厉害一点,就来见我呗。”
“到时候礼物和心意我就一起收了,行不行?”
他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他等那个人再回头一次,但是没有。
京城的花开又谢了一年又一年,影十八花了七年考入影卫阁,又花了七年陪在花祈渝身边,替他解决无数个麻烦。
不管殿下记不记得他,不管殿下认不认得他。
他真的,好喜欢殿下的。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直到某天,某场某些贵人为殿下举办的庆功宴上。
他守在暗处,看着殿下春风得意,把酒言欢。
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上一秒还鲜活张扬的殿下突然倒下了。
现场一阵兵荒马乱间,他第一个冲了过去,眼睛都红了。
第一次,他握住了那只手。
可是是冰凉的,没有一点点温度。
他执拗地握住,试图让面前安静地闭着眼的殿下醒过来,握着他的手从庆功宴到御医堂就没有松开过。
直到有人粗暴地把他拉开。
直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
“钦安王薨了──”
他只觉得两眼一黑,倒在了雪地里,就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殿下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
回忆如同洪水猛兽,把影十八的身影摧残地摇摇欲坠。
他现在梧桐树下,仰头呆呆地看着。
看着看着,影十八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凉,不知道到底是又下雪了,还是……他哭了。
不过终究没关系的。
他很快就会去地里啦。
去陪花祈渝,去陪他的殿下。
雪无声地下了好大好大,影十八站在树下好久好久,不知何时阖上了眼。
殿下,你看看我,那么想念你。
那就让我去见你吧。
“影十八!”
好像有人喊他。
影十八恍惚地抬起头,不知今夕何夕。
他看见一个人骑着马冲进村子,跑到他面前,勒住缰绳。
是影一。
“你怎么回事?”影一从马背上跳下来,还粗喘着气,“真是让我好找!”
影十八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不动不动,像是灵魂不在这个世界一般。
影一被他看得一愣,语气缓了缓:“殿下让我来找你。”
影十八没动,风也没动,雪也是。
“殿下。”影一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回来了,让我来找你回去。”
影十八还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影一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个钻进耳朵里。
梦话吗?
还是他真的在地里,要跟殿下重逢了……
“愣着干什么?”影一拽住他的胳膊,“上马,跟我走!”
影十八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看到了一旁的梧桐树,又走不动了。
影一看着他,叹了口气,语速有些快地解释道:“殿下没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没死。三天前出现在王府门口,把我吓了一跳。昨天殿下忽然问起你,问我影十八去哪儿了,我说你走了,他就让我把你找回来。”
影十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影一急了:“你倒是——”
说到一半,影一忽然噎住了。
他看到影十八的眼睛,莫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空洞了好久,突然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影一最终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拽上马,狠狠抽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