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14、残阳泣血 严家倒

　　严家倒台后的那个夏天，京城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太平。
　　老皇帝在那场大怒之后，龙体便彻底垮了。他像一盏耗尽了灯芯的枯灯，全靠沈清录用金针和奇药吊着最后一口气。长生殿内，终日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与腐朽气息，那是死亡步步紧逼的味道。
　　陆熙衡虽然升任礼部侍郎，但他每日下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太医院门口等候沈清录。两人的身影在宫墙下重叠，成了这座压抑皇城里唯一的暖色。
　　“他还能撑多久？”这日黄昏，陆熙衡接过沈清录沉重的药箱，低声问道。
　　沈清录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倦意：“回天乏术。现在的每一秒，都是在向上苍借命。但他在等，等林钦差回京，也在等一个能托付江山的人。”
　　元和十三年秋，初霜落下的深夜。
　　一道密旨将陆熙衡与沈清录同时召进了寝宫。殿内没有点太多的蜡烛，昏暗中，老皇帝靠在明黄色的隐枕上，那双曾经浑浊的眼，此刻竟清亮得可怕——那是回光返照之象。
　　“跪下。”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如磨砂。
　　陆、沈二人齐齐跪倒。
　　老皇帝从枕下摸出两道明黄色的卷轴，剧烈地喘息着：“朕这一生……求长生不得，求太平不得。严家虽倒，但朕的几个儿子，皆是虎狼之辈。若朕撒手，这京城便是屠场。”
　　他看向陆熙衡：“陆爱卿，你才华横溢，却有一颗不属于这朝堂的仁心。”
　　他又看向沈清录：“沈丫头，你家冤屈已平，但你身怀的《熙录》医经，是这世间争夺的至宝。留在京城，你们迟早会被撕碎。”
　　老皇帝颤抖着手，将两道遗诏递了过去。
　　“第一道遗诏，朕传位于三皇子，他虽平庸，但尚存一丝善念，可保百姓五年太平。”
　　“第二道遗诏……”老皇帝突然死死抓住陆熙衡的手，眼中滚落一滴浑浊的泪，“是给你们的。朕削去你们所有的官职，逐你们出京，永世不得踏入朝堂。在那道遗诏里，朕给了你们一块‘如朕亲临’的令牌，让你们去塞外，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回春草’。”
　　陆熙衡浑身一震。他瞬间明白了老皇帝的苦心。
　　三皇子登基，定会猜忌他们这些协助老皇帝肃清严家的功臣。与其在京城等着被新皇赐死或软禁，不如以“寻找药材”为名，名正言顺地远走高飞。
　　“陛下……”沈清录哽咽了。这位帝王在生命最后时刻，竟为他们这对曾在他棋盘上搏杀的小儿女，谋了一处世外桃源。
　　“走吧……趁着天没亮，趁着朕还没咽气。”老皇帝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陆熙衡，你曾说要与她白头偕老。朕成全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状元郎和神医的地方，把那劳什子‘白头偕老’……给朕做给这世间看。”
　　当晚，长生殿内传出哀钟。
　　元和皇帝驾崩，举国大丧。
　　次日黎明，京城笼罩在漫天的白幡与哭声中。
　　新皇登基的典礼正在筹备，而两匹快马、一辆简陋的青绸马车，已悄然抵达了神武门外。
　　陆熙衡脱下了那身大红的官袍，换回了初见时的月白长衫。沈清录背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药箱，头上依然插着那枚桃花簪。他们放弃了翰林院的荣华，放弃了太医院的权势，身后是巍峨冰冷的紫禁城，身前是千里风霜的塞外路。
　　林钦差站在城门口相送，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此时眼眶微润。
　　“陆生，沈丫头，这一去，京城便再无你们的消息了。”
　　陆熙衡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转头看向沈清录，眼神中满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狂放。他伸出手，在清晨的微光中，紧紧握住了沈清录的手。
　　“清录，这一次，我们真的要‘执手’天涯了。”
　　沈清录破涕而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塞外虽远，但有草药的地方，就有我的归处。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白头。”
　　马车缓缓启动，碾碎了地面上薄薄的晨霜。
　　随着城门的关闭，那一对在京城掀起惊天波澜的状元郎与神医，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尘烟中。
　　而在那道秘密遗诏的背面，老皇帝临终前亲笔批注了一行字：
　　“记熙与录，传于后世，不求功名垂青史，但求此情至白头。”
　　两人第二段人生的开始。他们避开了皇位的血洗，却也踏入了大昭边境动荡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