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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身外之情 ...

  •   (一)识蕴
      慕容珩打点好一切,准备去死。
      在此之前,她比较了很多种死法,投湖、水已结冰,割喉、力气太小,喝毒药、死得太慢,思索来思索去,最终决定上吊——快捷又方便,只要有根房梁,随时可以执行。

      今天是她跟大燕寿光公余炽成亲的第三天,她回到自己的公主府上,要为自己上一任夫君段丰殉情。

      其实慕容珩一点都不喜欢余炽。她喜欢段丰。但段丰被她老子、当今的大燕皇帝杀了。杀完女婿,皇帝大手一挥,又逼她改嫁给余炽。慕容珩深知君命难违,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她觉得段丰好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下面。皇帝给他的罪名是谋反,可他明明是冤枉的。这个傻子,被冤枉了也不五体投地涕泗横流地大声喊冤,居然真的安安静静在牢里等死。
      末了,只说一句:“既然皇上心意已决,臣无话可说。”

      事后皇帝发现杀错人,但没办法。人死了就是死了,饶是皇帝,也没法再大手一挥,命令他活过来。
      又想着,反正驸马死了,剩下一个公主,不如物尽其用,用她来拉拢另一个重臣。

      所以她不想再待在皇帝身边了,她要下去陪他。

      慕容珩沐浴完毕,换上一套段丰最喜欢的衣裙,踩在凳子上,把白绫抛上房梁,打死结,脖子伸进去。

      吊死很痛苦,意识混沌间,慕容珩想,自己去了下面,肯定会肿成猪头。不知道向来很重仪表的段驸马,会不会被自己吓跑。
      不过,他就算被吓跑了,自己也要缠着他。上吊前,自己留了遗书:“我死后,麻烦把我埋在段丰墓旁,如果我魂魄有知,会返归那里。”
      遗书被自己写在平常常穿的外衫上,外衫就堆在桌案,和余炽送来但从未被打开过的礼盒放在一起,轻轻一抖就能看见。

      慕容珩死了。
      最先发现她的是一名来添茶奴婢,噗通一声跪地,大哭。
      接着,整个公主府的人都被惊动了。没人想到她会在成亲后的第三天、回家的第一天,一声不吭地去死。哭声,惊叫声,脚步声,填满了世界的每一道缝隙。
      皇后是被人扶着进来的。一看见她,扑到她的尸体旁,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你不喜欢这门亲事,为什么不去跟你父皇说呀!你怎么这么傻呀!”

      已经是鬼魂的慕容珩讪讪地想,跟皇帝说有用吗?皇帝心意已决,岂是自己闹一闹哭一哭就能改变的?
      在这一刻,她发觉自己竟和段丰无聊成了一般模样。

      皇后,不,母后,她的亲生母亲,在她的尸体边守了整夜,絮絮叨叨跟她说了整夜的话。
      一整夜,亲生父亲——皇帝,人影不见,去向不知。

      慕容珩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固执地在自己尸体旁等了一夜。明知道早一夜下去找段丰,就能与段丰多在一起一夜,可还是多留一夜,与那具早就不会说话的身体两两相望。
      或许是在等一个人,或许是在等皇后的眼泪彻底哭干、情绪缓和下来,认识到,其实她爱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这一夜过得既快又慢。
      太阳出来的时候,哭累了的皇后打开案上、那个余炽昨日派人送来的礼盒。
      寿光公的礼物很简单,一副黑色的面具,意义不明。

      皇后不理解他是何意,红着眼,拿起来左看右看,以为这面具是用什么稀世珍宝做的。
      奈何,怎么看怎么普通,甚至边缘还被磕掉了一个角。

      “这是什么?”她看向身边的奴婢。
      “……回皇后,寿光公派人送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句话,说,知道公主的心思,这面具是他的。”

      不明所以的一句话,皇后完全听不懂。慕容珩却跌坐案边,怔怔望着她手里的东西,满脑子被“绝无可能”四字填满。

      可是天亮了,她不能再细想,不能再留在人间了。阳光斜射进来,她的魂魄在光下一点一点消散。最后一眼,定格在那个缺了一角的玄黑面具上。

      “皇上来了!”
      有人冲入府内,满室泣不成声的人全部噤声。眼泪与脑袋一起磕在地上,又被赭黄色的衣摆冷冰冰擦去。

      皇帝在慕容珩的尸体前停下。
      皇帝在慕容珩的尸体前站了很久。他在伤心吗?或者后悔、后悔不该为一门亲事逼死一个女儿、逼死自己唯一的孩子?

      一屋子的人,没人说得准,因为没人敢抬头看他。她们只是跪在地上,额头碰地,在这凝固的时间里慢慢生锈。

      然而,皇帝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
      他只是在犹豫,一件小事——
      他今年六十五了,好几次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抱得动二八年华的公主。

      身为一国之君,不能说自己不行,所以在得出自己应该抱不动的结论后,他就真的,一直没有动作。
      只是站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事实上,如今的慕容珩很轻,浑身上下只剩骨头。但凡皇帝试一次,就能深切感受到女儿消瘦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作为皇帝,有些事实并没那么重要。灿烂的朝霞洒下来,皇帝眯眸拂袖,衣袖如刀,轻飘飘斩断这一世缘分。

      (二)想蕴
      慕容珩发现自己爱上段丰了。
      这个事实一度令她感到神奇。因为两年前她还坚信,自己不可能会爱上除皇帝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傻孩子,”皇后对此忍俊不禁,“父亲和夫君怎么能一样?你嫁人了,以后,只会越来越爱你的夫君,对皇上的感情越来越淡。”
      慕容珩说不可能:“没人能取代父皇在我心中的地位。”
      皇后不解释,说以后你就懂了。

      现在她确实懂了。
      因为她发现,她一直认为很无聊的夫君段丰,其实是自己倾心已久的救命恩人。那时有人行刺皇帝,她被推下高阁,混乱中,一戴玄黑面具的男子如从天降,奋不顾身抓住她,自己大半个身子挂在外面。
      半空中以为必死的慕容珩抬头一望,男人眸光深邃,发丝飞扬,即使有面具遮挡,鹤骨松姿的模样仍叫她记了许多时间。

      有些朦胧的好感,会被时间冲淡。而有些好感,会被时间烙成执念,此为——孽缘。

      慕容珩忘不了他,以至一开始迟迟不同意嫁段丰。
      谁叫对方在救完人后就不知所踪,连皇帝的赏赐也不要。这么霁月清风又神出鬼没的一个人,怎能叫她忘怀!

      段丰从不逼她。她不喜欢他,他就少跟她往来。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反倒一个人乐得自在——完全没有男人在感情里常见的歇斯底里争强好胜。
      似乎对他来说,新婚妻子喜欢自己,那很好。但不喜欢,又何必勉强?不过顺其自然。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某一天,寿光公来段府做客,他走之后,慕容珩就在段丰手里,看见了那个自己一直以来梦绕魂牵的玄黑面具。
      他将面具收进一直以来存放私人物品的盒子里,看见她,淡然一笑:“夫人有事?”

      “……”一切都说得通了,因为段丰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人。曾经,他不把救下公主当成一件可以给自己加官进爵的大事,所以不主动向皇上秉明。现在,他不把妻子不喜欢自己视为自己魅力不够的耻辱,所以从不在她面前发脾气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以此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一夜之间,段丰身上那些无聊的、冷淡的东西,通通化为他不自知吸引力的一部分。明明他根本没为她改变分毫,她却从讨厌变成了喜欢。爱情就是这样一种能颠倒黑白的坏东西,有什么办法!

      段丰不记仇。即使发觉妻子与自己关系缓和,依旧带她彬彬有礼。只不过从无言的面对面同桌用膳,变成两个人坐在一处,再变成为她夹菜、接受她咬了一口尝过味道就不要吃的食物。

      皇帝要杀段丰的消息在一个深秋传来。
      慕容珩冲回皇宫,一路跑过那条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道,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个来找皇帝议事的大臣离开,皇帝拿着卷公文,面色如常,浅金色的眼眸,在烛光焰芯中跳动。
      “如果你是为段丰来的,那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
      她直视皇帝,四目相对。作为皇帝现在唯一的孩子,这是她从出生起就被给予的特权。

      皇帝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他欲谋逆作乱,难道不该死吗?”
      “他怎么可能谋逆作乱?”不知为何,父女间的默契在这一刻突然发威,仅一瞬间,她就读出皇帝眼中的想法。

      “你是介意他当年没有在你称帝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是不是!你记恨他总是牵挂我堂兄那边!”

      这是皇帝的逆鳞,任何人不能碰。可慕容珩护夫心切,管不了那么多了。

      果不其然,火光凝滞,风声结冰,案上熏香燃尽。
      “照你的意思,”皇帝声音很冷,“朕倒是个气量狭小小肚鸡肠之人。”

      “成武帝死后,是该堂兄继位,可堂兄把大燕糟蹋成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如果不是父皇,我们所有人都会沦为魏军的阶下囚。”慕容珩道,“您当段丰是傻的吗?就算一开始对此事怀有戒心,现在呢?他在您手下效力那么长时间,难道看不到您对大燕的再造之功吗!”

      成武帝是她的五叔。换句话说,她的父皇,是成武帝的亲弟弟。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成武帝那获得大燕继承权的身份。

      甚至,他称帝的时候,成武帝的太子早已继位,还存活于世。
      国有二君——真真正正的乱臣贼子。

      “真是荒唐,”皇帝冷笑,“朕行事,需要他来认可?”
      慕容珩很想说:你只是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在意得不行,不然,为什么会杀掉一切让你还位给堂兄的人!

      但她不能。
      从小到大,她在男人身上栽过最痛彻心扉的跟头——正是来自大燕的皇帝陛下。

      她以为她和他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她的任何想法都可以跟他说,都可以被他知道。他是皇帝,周围敢说真话的人总是很少。但她不怕,她愿意把真心完完本本,□□地袒露在他面前。
      一国之君,多么高处不胜寒的一个位置,她很小时候就意识到了。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哪怕只能做一盏微弱的小灯,烧光自己,温暖他一瞬。

      可就在得知要被赐婚那天,病中的皇帝看着据理力争拒绝嫁人的她,面无表情,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段丰名门之后,你说你不想嫁,还说一辈子不想嫁,是想让朕觉得白养你那么大吗?”
      脑海里传来樯倾楫摧的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想让父皇继续喜欢自己,就必须学着一点点疏远他、哪怕他是自己最爱的人。
      她以为她跟皇帝是父女,皇帝把她当君臣。如何让皇帝对她像往常一样满意呢?那就是做他的臣子,他让她干嘛她就干嘛。
      所以慕容珩嫁了。

      不可否认,她婚后对段丰冷淡,一部分是挂念那位救命恩人,还有一部分,则是把对皇帝的意冷心灰、很不讲道理地迁怒在他的身上。
      如果没有他,父皇岂会亲手把自己推出去?自己又岂会得知父皇心里的真实想法?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在糊涂中过一辈子!

      此刻,慕容珩在皇帝脚边跪下:“段丰不一定非死不可,实在不行……您将他免官,逐出广固,永生永世不得回来呢?”

      脑海又开始浮现出虚妄的幻觉,她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总归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吧?
      她都认了,认了皇帝这凭空而来的罪名!姑且就算这罪名是真的。事实上,段丰从不屑做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

      皇帝道:“或许他未必没有冤情。”

      轻轻一句话,慕容珩看到希望,猛的抬头。
      虽然自己嫁人了,虽然父女一度因为嫁人这事闹得很不愉快,但,血浓于水,他到底还是自己的父皇。
      他爱自己,自己也爱他。就算有各种各样的算计,但还是有爱的。

      下一刻,皇帝话锋一转,一剑穿心:“但他还是得死。”

      “您为何一定如此!”

      庭外落叶簌簌,皇帝放下手中的公文,伸手扶她。
      慕容珩说不出话,下意识往后一躲。

      这一躲,令皇帝眉头一皱。大概是她从未对他做过这种动作。

      他沉默片刻,选择向她解释:“亡国之痛,朕经历过两次。幽帝在位时你还没出生,朕在秦国当了十年亡国奴。后来,五哥起兵反秦,复国途中被杀死的慕容氏子弟不计其数,包括你所有哥哥姐姐。”
      “你经历过的这次,是你堂兄一仗败掉大燕十万精锐,五哥悲愤呕血身亡。所以,哪怕单单为了参合陂十万亡魂,朕也要守住祖宗基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慕容珩哑然。
      是啊,成武帝死后,燕国有多风雨飘摇,她不是不知道。
      魏国大举来攻,刚继位的堂兄居然主动放弃大片国土,抱头鼠窜逃回东北老家龙城一隅。当时,父皇还是大燕的范阳王,还在带领众人誓死保卫重镇邺城。
      不眠不休血战几十日,等不来援兵,只等来皇帝抛弃他们独自逃回龙城的消息。

      魏军有杀俘先例,北上回龙城的道路又被战火掐断。他们是被贪生怕死的皇帝主动放弃的弃子。他们没有背叛,是皇帝不义在先。

      父皇想了一夜,作出了自己的回应——率文武百官去滑台称燕王,再迁都广固,正式称帝。
      从那一刻起,他们与成武帝的那一支燕国,再无关系。

      亲眼目睹祖宗基业成空,很残忍。
      而父皇还亲身经历了两次。

      慕容珩说不出话,她知道自己的确没有任何让他放弃杀人念头的理由。
      他走到今日,承受无数压力,太累太累,她也曾在夜里辗转反侧心疼他,因此,更清楚他不可能容忍哪怕一点点不利于皇权稳固的因素存在。

      慕容珩眼睛睁大,里面空空如也:“……那我呢?他是我的夫君,他死了我怎么办?”
      皇帝不以为然:“你?朕自有安排。”

      于是段丰死了。
      段丰死的那天,皇帝又病了,很严重,十几个太医围着救治数个时辰,才令他恢复意识。

      恢复意识的第一眼,他看见慕容珩端着药,站在自己榻边。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朕?”

      慕容珩胸闷得厉害:“比起你,我更恨我自己。”
      既救不了段丰,又恐惧你真的死去,居然在门外站了数个时辰毫无知觉。

      “那就是恨了,”皇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碗,又抬睫看看她这个人,眸色平淡地像在看一个物件,“忘了他吧,朕还你一个更好的夫君。”
      慕容珩语塞:“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病榻上的皇帝难得叹气,“看来是朕以前太纵容你了。”

      ”……”所以自古以来父子父女关系都是这样,君臣而已。只是皇帝过去对她好过头了,让她有了不该有的奢望,等到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就受不了了。
      慕容珩想,如果当时自己那些素未谋面的哥哥姐姐没被秦国人杀光,如果现在父皇身边还是有很多孩子、自己只是那几十个人中的一个,没享受过独一无二的恩宠,那现在……大概也不至于如此难以接受。
      至少不至于想到去死。

      “朕准备把你嫁给寿光公余炽。”
      他所有的儿子死在秦国,包括精心培养的嫡长子。
      他死之后皇位后继无人不说,现在能用来拉拢臣下的,也只有这一个女儿。
      说罢,皇帝掩面咳嗽,指缝有鲜血渗出。

      慕容珩无言以对。
      她知道他不会喝经自己手的药,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喝。刚煎好的药味道很浓郁,冷了就散了,就像他的感情,永远在一点一点慢慢消退。

      她还是恨,为何面对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的人,脑中想起的却是他爱自己爱到极点的样子?

      人果然不能得到太多——直到死前那刻,慕容珩才为自己的一生盖棺定论。

      (三)行蕴
      天下男人那么多,唯一能让慕容珩以命相换的,只有她父皇。

      刺客来袭,有人谋逆犯上,慕容珩想也未想,为皇上挡了一刀,顿时左肩鲜血直流。

      接着,她被踹下高台。高台下面是嶙峋的乱石堆,这一摔下去,浑身岂止被戳八百个洞。
      掉下去的一刻,她视线定格在那抹赭黄上,泪水糊满眼睫——害怕,怕痛,怕死,怕死的样子不好看,怕死了之后他会伤心。
      但绝不后悔!

      风声呼啸过耳,右手手腕被抓住,坠落戛然而止。
      为了拉住她,对方大半个身体已经探出高台之外,此刻也只靠一只手堪堪抓住最外侧的阑干。

      那人的衣带在风中乱舞,身体却屹然不动。脸上被一张缺了一角的玄黑面具遮蔽,面具下的双眸,冷静深邃如渊水。
      慕容珩在半空中,与他静静地四目相对,片刻,同样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刺客被禁军清理干净,只剩一个活口。慕容珩被随后赶来的人救上来,稍一恍惚,戴面具的男人就消失不见。

      受重伤的刺客破口大骂:
      “慕容德!你这卑鄙小人,跟自己亲侄儿抢皇位!背君自立,乱臣贼子,你对得起先帝生前对你的信任吗!”

      皇帝闻言暴怒,一刀将其结果,血溅三尺。
      周围气氛凝固,只剩太医着急忙慌为慕容珩裹伤的动静。

      死里逃生的皇帝,转头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杀光了第一个上书请自己即皇帝位的赵王全家,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深夜,皇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余炽,目光平静。
      “你把赵王作乱的证据交给朕,又救了朕的女儿,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余炽摇了摇头:“臣有个不情之请。”
      “嗯?”
      “如果可以,”余炽深呼吸一口,“今日的事,臣斗胆,希望皇上能为臣保密。”
      皇帝挑眉,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赵王的人,现在却因为朕背叛他,这是不想留话柄于后世。”

      皇帝本人都背叛自立了,底下人还想要阳春白雪的虚名?
      什么意思?

      余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太不是时候,急忙磕头求饶,“皇上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冷汗直冒间,但听皇帝喃喃道:“也行。反正,骂名,朕一个来背就够了。”

      “皇上……”听到这话,他心下一酸,“是慕容宝那厮先抛弃我们的。若没有您,我们所有人早死在魏军手里了,您的英明,后世会知道……”
      皇帝不想听,挥手,示意他下去。

      慕容珩与余炽擦肩而过,一眼未看他,直奔皇帝而去。
      “父皇!你没有事吧!”

      “自然没有。”皇帝的目光落在她左肩,停顿须臾,“疼吗?”
      “不疼。”慕容珩连忙否认,“砍我的时候,那个刺客已经受伤,所以没用出什么力。”

      虽说皮外伤,但流血不少,实打实地缝了好几针。
      从正午到傍晚,皇帝忙着杀人的这段时间,慕容珩好几次疼晕过去又痛醒过来,冷汗从里衣一直浸到外衫。

      烛火下,皇帝满眼心疼,想去抱她,又想到女儿大了,动作到一半停住:“是朕对不起你。”
      “哪里有对不起?”慕容珩主动扑进皇帝怀里,“还好刺客砍的是我,父皇没受伤,我还觉得这一下很值呢!”

      皇帝手停在离她左肩几寸之外,“曾几何时,你哥哥也说过这样的话。”

      慕容珩从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姐姐、侄子侄女,只听人说他们都在秦国。现在天下大乱,所有路线被战火切断,从长安到广固,不是一条容易走到的路。
      但是,父皇的嫡长子,自己的大哥,是旁人提及最频繁的。慕容珩能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他是一个能力非凡,足以和父皇比肩的英雄人物。

      “那我跟哥哥谁好一点?”慕容珩故作严肃,拷问皇帝。
      皇帝失笑,“你是在和你哥哥吃醋吗?”
      “没有啊,”慕容珩道,“我只是开个玩笑,父皇应该知道,事实上我无所谓父皇最喜欢谁。我喜欢父皇,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

      皇帝顿了一下,评价:“你和他,真的很像。”

      “再像——也是我好一点,”慕容珩撇撇嘴,“哥哥都有自己的家了,也有自己的夫人孩子。我的家人只有父皇母后两个。”

      皇帝笑意收起:“说的好像你以后不会有一样。”

      慕容珩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像被一道雷击中。她放开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只要父皇不赶我走,我就不走。虽然哥哥是未来继承大燕的人,但我会是永远陪在父皇身边的人。”

      闻言,皇帝的眸光深沉起来,沉默许久。

      喋血疆场半生、硬如磐石的声音,透出一点柔软。
      “如果可以,朕当然希望你一直陪在朕的身边。”

      “那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慕容珩不假思索。

      每次跟人提及这个想法,就会得到“公主还是很天真”的评价,虽然慕容珩不懂这个想法到底天真在哪,明明自己心里真的是那么想的呀!她也坚信自己可以做到。
      父母,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为了他们,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皇帝又沉默许久。
      接着,他主动上前,抱住了自己身边此刻唯一的孩子。

      第二日清晨,皇帝在秦国时的故吏赵融,连续几十日星夜赶路从长安奔回,一路浑身鲜血冲入皇城。
      他具体与皇帝说了什么,不详,但当天晚上,皇帝就吐血病倒,太医束手无策,皇后眼泪流干。

      慕容珩在寝宫外,不眠不休守了三日。第四天,她去寺庙里找佛祖,很没有规矩地直视佛像眉目。
      “上天真的要带走我父皇吗?”她问。
      ——佛祖不答。

      “可以用我去换父皇吗?”她继续问。
      ——佛祖继续不答。

      “父皇从前也救过我,为什么我不能把命还给他?”
      ——死寂。

      近黄昏,佛堂空空,穿堂风也来去空空,一片尘埃都带不走。

      第五天,皇帝醒了。虽然脉象微弱,但至少是醒了。
      慕容珩忍着左肩的痛,亲自喂他喝药。困了,就在他榻边趴一下,饿了,就让人把饭菜送进来,一步都不离开。

      就这么过了几天。
      某一日,精神恢复的皇帝,定定盯着她看了好久。

      “怎么了?”慕容珩不明所以,笑嘻嘻的。

      “朕会给你赐婚。”

      皇帝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询问,不是征求她的意见,也不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只是——告知。

      “为什么?”
      慕容珩整个人被诧异劈成两半。

      照理来说,皇帝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不应该更贪恋家人的好吗?他昏迷病危的那些日子,手下满朝文武,谁敢说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只有自己和母后,是没有任何私心地牵挂他!

      “没有为什么,”皇帝看着她,“马上你就会是段丰的夫人。”
      “不,可是……”慕容珩不知道皇帝身上诡异的平静到底从何而来,只知道先前还对自己情意深深的父皇,在生了场病后突然性情大变,要毫无留恋地像甩包袱一样把自己甩开。
      她不想被甩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我不想,父皇不要……”

      或许是她的眼泪激怒了皇帝,眼泪婆娑的目光,被皇帝一巴掌打得粉碎。
      “你是想让朕白养你那么大吗?”
      “……”

      慕容珩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从皇帝寝宫走出来的。

      皇后等在自己的住所,等了很久,眼睛红红。

      “你父皇要给你赐婚,”皇后还不知父女俩先前发生了什么,“你放心,段丰是母后的远亲,品性很好,母后就你一个孩子,一定不会害你的。”

      慕容珩怔怔的,感觉左肩在流血,痛的却是脸颊,“为什么?”

      “为什么?”皇后长睫垂下,眼泪又涌了上来,“因为赵融这次回来,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她深深地、无力地看着女儿:
      “你父皇当年留在秦国的所有家眷,尽数被杀,无一活口。”

      重惊之下,慕容珩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母后的父亲,是成武帝手下的光禄大夫。父皇娶她时,成武帝已经将大燕复国,国土一如旧时。

      而父皇在长安的家眷,都是他在景昭帝、幽帝时期就陪着他的人。他们一起经历过懦弱无能的幽帝被秦人生擒、国都城破、大燕覆灭的痛心;经历过沦为亡国之人、在秦整整十年的担惊受怕。换句话说,这些跟他共苦同患难的家人、这些跟自己素未谋面的亲戚,在他心里的地位,肯定要比自己和母后高得多。
      突然得知这个消息,怎么能不叫他伤心。

      更难过的是……
      父皇的嫡长子也在其中。

      慕容珩的心口又开始疼。这次不是为自己挨得那巴掌。
      她扶着案,慢慢跪坐到皇后身旁。

      白发人送黑发人,可父皇是皇帝啊……后继无人,要怎么是好?
      父皇不年轻了,还能支撑多久日子,所有人都不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就算他和母后还能再有一个孩子,当今这世道,诸侯林立,群雄并起,一个堪堪几岁的幼君,能活多久?
      之后的大燕,又要怎么办?

      如果本可继承他雄心壮志的后代已全部先他一步死去,那他这辈子以下犯上谋朝篡位背燕自立、背上后世千百年也永不可能洗刷掉的骂名,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他看不上成武帝那个没用的太子,走到今日,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可就算如此,他对慕容氏的这个燕国,也不全是算计!

      慕容珩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他看着他父亲兄长的燕国在幽帝手里覆灭,看着成武帝沉浮半生光复的大燕在堂兄手中付之一炬,他好不容易,才把一丁点火种保留下来,想虽然自己是自立的乱臣贼子,但总会有英明神武的后代为自己正名、自己传续燕国的功总能抵得了夺权篡位的过。
      可为什么,又要在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还要他第三次预见大燕的覆灭,却什么都做不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循环往复不见尽头,苦海无边回头无岸,到底是为了什么?!!

      每多想一点,心口的疼痛就加重一分,更痛的是,这些都不及皇帝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慕容珩把什么都想到了。
      都想到了,渐渐也就忘了皇帝那一巴掌的痛。
      她不再抗拒,很顺从地嫁给了段丰——作为皇帝对段氏的拉拢。

      (四)受蕴
      慕容珩最爱她父王了。
      她父王是大燕范阳王,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是整个燕国除了皇上和太子外,最最尊贵的人。

      别人见到父王,都要毕恭毕敬地低头,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唯恐那句话说的不对,冒犯到他。
      她却可以旁若无人地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在他和别人说话时,跳上他的后背或者怀里。
      她不喜欢吃的咬过一口的东西,递给他,他会很自然地接过去继续吃。伺候她的下人常说,天底下除她之外,还有谁能让范阳王心甘情愿地吃她剩饭?

      慕容珩有时放肆,是因为知道自己是父王唯一的孩子。
      但这不代表她会全无顾忌,肆无忌惮。

      因为她还知道——父王有很多子女留在了秦国。
      自己没和他们见过面,但他们在旁人口中,总是一等一的优秀。

      “父王。”
      入夜,范阳王正跪坐案边翻阅公文。慕容珩趴在他背上,奶声奶气问:
      “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怎么了?”范阳王并未抬头,“别告诉孤,你还会想他们。”
      “我只是想知道,”面对父王,慕容珩从来有话直说,谁叫父王从来不会生气,她也从来不用额外考虑什么,“如果哥哥姐姐回来了,父王还会对我那么好吗?父王是不是就会去对他们好了呀?”

      若换一位严肃一点的父亲,一定会有点不高兴地告诉她,她和哥哥姐姐都是一家人,应该彼此团结,而不是在这种小事上争风吃醋。

      但,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范阳王,闻言扔下书卷,乐得直笑起来。

      “你别笑了。”慕容珩有点着急,去拽他的头发,“快告诉我呀。”
      范阳王一边笑,一边把背上的她抱到自己怀里。
      “不会。”

      “你骗人!”
      “孤从不骗你。”

      “为什么呢?”慕容珩眨眨眼睛,坐在他腿上,小手搭着他肩膀,“我听人说哥哥很厉害,皇上也说哥哥很厉害,我肯定比不过哥哥的……”
      “你当然比不过。”范阳王直言不讳,诚然,没有任何孩子能比得过嫡长子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不过,他又捏捏慕容珩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脸,语气温柔,“但你在孤心中的地位,跟他们都不一样。孤对你的感情,也和他们都不一样。”

      慕容珩听不懂:“父王,你还是带我去划船吧。”
      “现在?”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范阳王抱着她站起来,让人去准备马车。

      夏夜的中山城,晚风轻拂,繁星如许,慕容珩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好死不死,当天晚上,中山地震。当慕容珩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和范阳王已经被压在倒塌的亭台之下。

      四周一片漆黑,只能感受到范阳王呼在自己耳畔的热气。
      还有一股很陌生的腥味。

      慕容珩觉得脸上湿湿的,“父王?”
      “你不要紧吧?”范阳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没有哪里痛?告诉父王。”

      虽然被压在板材下面,动弹不得,慕容珩还是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下身体各处,而后,摇头,“没有。”
      范阳王嗯了一声,“别害怕,很快有人来救我们。”

      地震来的太快,慕容珩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压在倒塌的亭台下面。
      好在没有受伤,好在父王也在自己身边。

      慕容珩道:“我不害怕,父王你也不要害怕。”
      范阳王笑起来:“好。”

      正是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下,第二次余震到来。

      如果说上一次,慕容珩对地震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那么这次,趴在地上的她,无比清楚地感觉到大地在开裂,头顶上的碎石稀里哗啦往下面倒。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废墟上层滑落的石头砸到、身体马上就会被砸出很多个洞,鲜血直流。
      好在,运气不错,每次都是差一点点,正巧躲开。

      余震将慕容珩吓得不轻,同时,也将压着两人的小山高的废墟,轻轻震开一条缝隙。
      月光冰冰凉凉地滑进来,她感到脸上的湿意加重,伸手一摸心怦怦狂跳起来——竟然是血!

      鲜红鲜红的血,浸透了自己的头发,流了自己满脸。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血,害怕得近乎晕厥。
      她不敢告诉父王,怕父王担心,只能自己生生咬牙承受。

      她的呼吸声渐渐小下去,渐渐与夜色一道归于寂静。
      范阳王很快察觉:“你是不是困了?”

      正在努力压抑害怕情绪的慕容珩一愣,“我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范阳王道:“现在睡着了很危险,如果你困了,父王可以给你讲故事。”

      其实慕容珩不困,她只是怕,怕自己会死,怕马上有巨痛接踵而至。
      但,假如父王的故事能驱散一点不安呢?
      慕容珩点点头,“好啊,父王你要讲什么?”

      范阳王道:“让孤想一想,孤平时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慕容珩皱眉:“可你以前经常讲故事给我听啊。”
      范阳王无奈:“那是孤照着书念的。”
      慕容珩哼了一声:“我不管,你快给我想。”
      范阳王笑了两下:“好大的胆子,敢命令孤?”

      月向西行,更多的月光蜿蜒进来,填满遍布在眼前、身上,每一块石块上的裂缝。
      不仅填满,还满世界流淌,淌得慕容珩身上更湿了。
      她眨眨眼睛,又抹了一把脸。
      似乎……鲜血不是从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而是,滴到自己身上的。

      “父王……”她想起从一开始就压着自己身上,替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坍塌物的范阳王。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范阳王的语气温柔依旧,比月色还要软,软得多。

      她突然很想哭,可能真的哭了。泪和血混在一起,泡在银白的月色里。

      范阳王缓了一会,发觉身上倒塌的板材比之前松动不少,便用力撑起身体,想给慕容珩留出更多的空间:“你先试试能不能爬出去。”
      “我不要!”
      “听话。”
      “我就是不要!”

      慕容珩抽泣着,泣不成声,“是你说的,现在睡着很危险,我要是走了,你跟谁说话?万一你睡着了怎么办?”

      范阳王沉默很久,“你傻不傻?”

      那你就当我傻吧!身上到处是他流下来的,温温热热的血,慕容珩心一横,傻到极点地下定决心,抓住他那只在自己脸旁的手,五指穿过他指缝——
      用力扣住。

      幸好一炷香后,二人就被人救出。范阳王血虽流的多,但都是皮外伤,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是慕容珩印象中,第一次为父王哭泣。

      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奈何凡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父王奉皇上之命,随太子出征攻伐魏国。

      太子无才,皇上未必不知道。所以,特意派资历最深的范阳王一道跟去。
      除范阳王外,还有好几位身经百战的亲王保驾护航,太子手下的兵,又是大燕最最精锐的将士。
      换句话说,这套班底,就算赢不了魏国,也总不至于惨败。

      父王一走就是半年。大军出发是六月,回来时,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即将到来。
      慕容珩从来没见过那么冷的冬天。
      她也从来没见过那么狼狈的父王。

      浩浩荡荡十万大军,回到中山的不过几千人,范阳王中了好几箭,身上盔甲脏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其他几位亲王同样伤痕累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进皇上寝宫。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中山城哭声震天。一夜之间,十万个活人从世界上消失。
      数不清多少人失去了父亲、儿子、兄弟、丈夫。一同逝去的,还有成武帝穷尽一生,光复故国的希望。

      有人跟慕容珩说,太子挂帅太过荒唐,撤退时竟然不设警戒,叫十万大军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魏军合围。

      她听见回家养伤的父王,有些哽咽地跟人说起,他当时如何进言请太子至少设置一支殿后部队。前前后后,光是这一点,提出的人就不少,可到最后依然无用,依然眼睁睁看着将士们惨死。夕阳西下,一具具的尸体,在冰上堆得像阁楼那样高。
      说到最后,父王好像哭了。她蹲在门外,也泪流满面。

      皇上为了复仇,带病出征,最终病死途中,再没有回来。
      太子继承皇位。没多久魏军大举来犯,庸懦无能的新皇,居然抛下大燕在中原的所有城池,任魏军去攻,自己先带人走为上策逃回龙城。

      父王带着麾下文武将士,在邺城与魏军血战几十日,眼眶欲裂,死活等不来中山的援兵。

      所有的通讯路线被魏军切断,直到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援军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皇上不要他们了。

      皇上任由他们独守孤城,用他们的性命去拖住魏军、去换取自己安全逃亡的时间。

      信使带来消息的那天,邺城城内被灰色的绝望充斥。

      她蜷缩在范阳王身边,看着,起先落泪的是一位文官,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然后,很多臣僚都哭起来,多日苦苦支撑的信念瞬间倒塌。
      不止是哭大燕的祖宗基业,还哭他们自己。如果连皇上都不要他们了,那他们这些日子的努力算什么?到头来只成了贪生怕死之徒脚下的耗材吗?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口,提了一句,“大王,带我们走吧。”

      接下来,所有人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到范阳王面前——
      无论是文是武,是胡是汉,官居几品,资历如何。
      “大王……带我们走吧!”

      从邺城前往龙城的道路已被截断,他们不可能学皇帝的样子逃往老家。邺城被困多日,即将弹尽粮绝,唯一的生路,就是跟随范阳王,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虽然这趟旅途亦是九死一生,可留下来,面对有杀俘先例的魏军,所有人都情愿放手一搏。
      既然皇上不义在先,为什么要他们束手就擒等死!
      皇上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可以为英勇的皇帝陛下赴死,但绝不接受因一个懦夫死得毫无意义!

      那天晚上,范阳王一言未发,独坐到天明。
      慕容珩去给他送饭,他叫住她,极其隐晦地说,一旦踏出这一步,自己此生都不能回头了。

      慕容珩义无反顾:“不回头就不回头。我陪父王一道,永不回头!”

      (五)色蕴
      中山城下起春雨。
      早朝前,皇上看见在廊下发呆的弟弟,失笑:“玄明,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慕容德回神,朝皇上躬身,“臣出府前,臣的夫人即将临盆。”

      “哦,之前元妃就跟朕说了,应该就是这两天。”皇上点头,“太医日子算的还挺准。”
      复国之后,他们兄弟二人分别娶了光禄大夫段仪的一对姐妹花女儿。换句话说,当今大燕的皇后,乃是范阳王妃的亲姐姐。

      慕容德嗯了一声,又沉默看雨。

      皇上又笑起来:“为什么朕感觉你很紧张?”
      他们早就不是第一次娶妻生子的毛头小子了,甚至,他们的孩子都娶妻生子过无数轮,对这种事,早见怪不怪。
      难怪皇上会觉得弟弟反常。

      慕容德说自己也不知道,“臣从昨夜心慌到现在,或许这个孩子,和臣的缘分特别深。”

      “是吗?”
      “嗯。”他点头,“臣的家眷都还在长安,现在除了季妃外,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

      人是会变的,慕容德年轻时也对孩子从不在意,认为来日方长,除嫡长子外,何须对其他人倾注太多心血?那么多孩子,自己也顾不过来啊。
      然而,和儿女后代失散多年,又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随五哥复国,现在千帆过尽,难免渴望亲情、难免会再想要一个孩子,重新开始。

      他想试试,亲手把一个孩子从小养大,究竟是什么感觉。

      事实上,早在太医说季妃有孕时,慕容德就有预感: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会很不一样、和曾经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会时间尚早,皇上没事干,就继续跟他闲聊,“那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慕容德不假思索:“都可以。”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他并不缺孩子,儿子女儿都不缺。
      故,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他也没有任何要求。

      他不需要对方英明神武文韬武略,不需要对方做一个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范阳王世子,也不需要对方做一个对自己唯命是从说一不二的忠心臣子。
      他只是……希望对方是一个,身上流着自己精血的孩子。
      仅此而已。

      皇上心想今天的弟弟确实很不一样,发呆到一半居然开始傻笑。于是,便高抬贵手,大手一挥——
      “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

      “什么?”慕容德不明所以。

      皇上的手指向宫门口:“别等早朝了,今日朕准你,去陪王妃生产。”
      慕容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欣喜若狂:“多谢皇上!!!”

      春雨细密,慕容德来不及撑伞,冒雨骑马一路狂奔回府。
      踏进产房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响亮的婴啼,眼睫被雨淋得有些模糊,他随手擦一下,随后,毫无准备地,对上了慕容珩那双同自己一般灿烂的金黄色眼睛。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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