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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亮.起点   八个月 ...

  •   八个月,他们挖穿了。
      不是出口,是另一个坑——更小的,更旧的,已经有人挖过,但挖的人死了,骨头还靠在土壁上,手里握着钝掉的骨铲。
      但他们没有绝望。
      "这意味着,"谢渺说,"方向是对的。有人在尝试,有人失败了,但方向是对的。"
      "我们比他们强,"沈知还说,"因为我们有两个。"
      "两个人,"她说,"挖得快。"
      他们笑。同时笑,真的笑,像两个孩子,像上面世界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们继续挖。
      第八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挖到了光。
      不是日光,是雪光——冬天了,上面在下雪,光从裂缝中漏下来,惨白的,冰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谢渺先爬上去。她的动作很快,像蜘蛛,像蛇,像不属于人间的生物。
      然后她回头看了三秒。
      沈知还在后面,爬得慢,绳子断了,正在滑落。她计算:三秒,他可以爬上来。五秒,他会掉下去。十秒,他会死。
      计算结果:不伸手。
      她伸手了。
      抓住他的手腕,拉他上来,一起摔在雪地里。雪很软,很冷,像无数个小针在刺皮肤。
      他们躺着,看着灰色的天。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像温热的泪——但她没有哭。
      "沈知还,"她说。
      "嗯?"
      "月亮,"她说,"什么时候出来?"
      "晚上,"他说,声音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活着,"等太阳下去。"
      "太阳是什么?"
      他愣住,然后笑,真的笑,像羽毛,像约定,像一百年不许变。
      "我教你,"他说,"我全都教你。"
      她闭上眼睛。雪继续下,覆盖他们,像一层干净的被子。
      她在尸坑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咬断喉咙。
      她在尸坑里学会的最后一件事,是伸出手。
      这是谢渺与沈知还的骨与盐——用骨头做工具,用汗水做盐,在腐烂中,腌制成活。
      他们躺在雪里很久,久到体温开始流失,久到雪花在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起来,"谢渺说,"会冻死。"
      "我知道,"沈知还说,但他没有动,"让我……再躺一会儿。"
      她侧头看他。他的脸埋在雪里,嘴唇发紫,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贪婪地,像要把整个天空吞下去。
      "你在做什么?"
      "看,"他说,"上面。你看,那是云,那是天,那是……自由。"
      她抬头。灰色的,无尽的,像化人坑的土壁延伸上去,只是更冷,更轻,更空。
      "没有区别,"她说,"都是墙。"
      "但你可以走,"他说,"往任何方向走。这不是墙,是……路。"
      她不理解。但她坐起来,把他拉起来。他的腿在抖,营养不良的肌肉支撑不住体重,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瘦骨嶙峋的肩,但比雪暖。
      "走,"她说,"找地方。过夜。"
      他们走。雪没过脚踝,像踩在腐烂的尸体上,但气味是干净的,刺骨的干净。谢渺走在前面,用骨刀探路,沈知还跟着,手搭在她肩上,像两个连体的怪物,在白色的世界里缓慢移动。
      他们找到一棵枯树。中空,能挡风,能藏人。
      "这里,"她说,"我先进。没有危险,你再进。"
      "为什么你先进?"
      "我计算过,"她说,"我存活概率更高。"
      他想说"这次让我先",但他没有力气。他滑进树洞,靠着内壁,看着她在外面收集枯枝——尸坑里学的技能,在这里同样适用。
      她生火。不是法术,是摩擦,用干燥的树皮和骨刀。火星溅出来,像小小的太阳,他伸手去碰,被她打了一下。
      "烫。"
      "我知道,"他说,但他在笑,"我想感受烫。"
      火燃起来。很小,不稳定,但有光,有热。他们蜷缩在树洞里,像回到尸坑,但上面是天空,不是土壁。
      "沈知还,"她说。
      "嗯?"
      "太阳。"
      他愣住,然后真的笑了,像羽毛,像约定,像一百年不许变。
      "现在教?"
      "现在。"
      他挪动身体,靠近洞口,指向灰色的天。雪还在下,但云层有缝隙,透出一点更亮的灰。
      "那里,"他说,"等云散开,你会看见黄色的光。很亮,不能直视,但温暖。那就是太阳。"
      "黄色?"
      "像……"他搜索词汇,"像火,但更大,更远,永远在天上。白天出来,晚上下去。下去后,月亮出来。"
      "月亮是什么?"
      "太阳的影子,"他说,"没有温度,但有光。晚上走路,靠它。晚上想人,也靠它。"
      "想人?"
      "就是……"他停顿,"就是觉得一个人很远,但看见月亮,知道他也看见,就觉得近一点。"
      她思考。这个逻辑不成立——距离不会因为共同看见而改变。但她没有反驳,只是记录。
      "太阳和月亮,"她说,"轮流出来?"
      "对。像……"他想了想,"像呼吸。吸气,呼气。白天,黑夜。活着,就是这样。"
      "没有太阳的时候呢?"
      "有云,有雨,有雪,"他说,"但太阳还在。只是看不见。就像……"他看她,眼睛在火光中琥珀色更深,"就像在尸坑里,知道上面有光,只是看不见。但知道有,就能继续挖。"
      她沉默。
      火噼啪响。树洞外,雪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谢渺,"他说。
      "嗯?"
      "你伸手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计算。我知道你说'不伸手'。"
      她僵住。
      "但你伸手了,"他说,"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记录为错误。"
      "不是错误,"他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很烫,很软,很有力,"是开始。"
      "开始?"
      "开始……"他斟酌,"开始成为人。不是计算的机器,是会犯错,会后悔,会……"他停顿,"会想的人。"
      "我不想成为人,"她说,"人软弱。人会死。你在尸坑里差点死了。"
      "但我没有死,"他说,"因为你。因为你想我活着。"
      "我没有'想',"她说,但声音比平常轻,"我只是……"
      "只是?"
      "只是不想你消失,"她说,像承认某种缺陷,"你的价值还没有用完。你还没有教我太阳,没有教我月亮,没有教我……"
      "什么?"
      "怎么笑,"她说,"真的笑。你还没有教完。"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极黑的,无反光的,像两个洞,但此刻,他错觉在那里面看见了什么,像洞底有光,像太阳即将升起。
      "我教你,"他说,"用一辈子教。"
      "一辈子多长?"
      "不知道,"他说,"但比尸坑长。比雪夜长。比……"他握紧她的手,"比不确定长。"
      她低头看他们的手。他的白,温润,有生命,她的苍白,透明,像骨头。但温度在传递,从他开始,向她流动。
      "好,"她说,"教吧。"
      火渐渐小了。他们蜷缩在一起,像尸坑里那样,背靠背,共享体温。但上面是天空,有雪,有云,有即将到来的太阳。
      "沈知还,"她在黑暗中说。
      "嗯?"
      "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他说,"如果云散开。"
      "如果不开?"
      "那就后天,"他说,"或者大后天。但一定会出来。我保证。"
      "保证?"
      "就是……"他笑,声音已经带着睡意,"就是确定的不确定。我知道会有,但不知道何时。这就是……希望。"
      她记录这个词:希望。
      标注:"确定的不确定。沈知还的价值:提供无法验证的承诺。"
      但她没有讨厌这个无法验证。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比平常快,像某种错误,像某种开始。
      雪继续下,覆盖枯树,覆盖他们,像一层干净的被子。
      明天,或者后天,太阳会出来。
      她会看见黄色,会感受烫,会学会真的笑。
      这是谢渺与沈知还的第一个夜晚。
      这是《此身不向人间老》的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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