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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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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璟踏入父皇寝殿时,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在昏暗的殿内弥漫。层层帷幔里,皇帝正由宫人服侍着净手,内侍捧着黑漆药盘静侍在侧,盘中除了汤药,还有一个敞口的金边珐琅小盒,盛着三枚赤红的丸药。
那红色瞬间点燃了元璟的恐惧、委屈、愤怒。
她顾不得礼仪,大步拦在奉药的内侍前,抓起珐琅小盒狠狠地掼在地上。
“铿——啷!”一声锐响,金边扭曲,釉面碎裂,丸药“骨碌碌……”滚在地上。
所有宫人如泥塑般伏地,不敢稍动。
元璟扑跪在皇帝膝边,额头抵着龙纹锦缎,剧烈喘息着,“父皇!儿臣早该知道,是不是这些丹药!是不是它们掏空了您的身子?不要再吃了……求您不要再吃了……”
眼泪洇湿的衣料冰凉凉地贴着她的脸颊,在她短暂的人生里,总是做错选择,最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她能早点看清,如果能阻止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此生此世,她还能得到父亲的回应吗……
“这孩子,今天怎么莽莽撞撞的”皇帝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德海公公遣退宫人,只留亲近之人收拾狼藉。
皇帝喝完药,德海唤雪柳进来,为元璟净了手脸。
“父皇,我好像做了噩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醒来就急着来看您。”元璟眷恋地伏在父皇膝头,眼中满是孺慕。
“马莫臣乱政……窃国……,弟弟、母后……都没了。”她的泪水汹涌而出,那些积年累月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皇帝拍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良久才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马家……你这梦,做得倒是齐全。”
雪柳与德海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沉默良久,“璟儿,你以为父皇是天子,便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元璟朦胧的双眼直直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位承继祖宗基业的君主,坐拥天下的帝王。
她曾千万次祈祷,千万次想象,是不是父皇还在,马莫臣绝不敢挟幼主以令诸侯。
“父皇,我该怎么办?”她呢喃着救助。
皇帝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沉而无力:“天子,有时是天下最名贵的傀儡。他们给朕穿上龙袍,坐上御座,不是让朕发号施令,而是需要朕坐在这里,让他们发号施令时,听起来名正言顺。”
“朕能给你的,只有谁也夺不走的名分,如何把名分变成权力,得靠你自己去争。”
“你是长姐,未来替阿玚观六合、镇四方,你们姐弟同心,方能守住这千秋基业。”
“至于那丸药……”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药性如烈火,焚血续命,父皇一清二楚。但朕这口气,现在还不能散。”他看向元璟,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哀伤。
“父皇!儿臣……儿臣竟从不知……”元璟伏在床侧,哭得说不出话,巨大的悔恨与痛楚,灼烧着她的心肺,她紧紧抓住父皇枯瘦的手。
是她困囿于女儿家的身份,困在世俗规则里,一错再错,辜负了父皇母后的期望。
皇帝轻轻回握她的手:“朕累了,去陪陪你母后,记住今日之言。”
殿外的日光刺眼,元璟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是上苍听懂了她的执念,带她回到了这里吗?
“殿下,您没事吧?”雪柳虚扶着公主,关切地问。
“走,去给母后请安。”元璟转身下阶,步履坚定。
她的外祖元家势力远在蜀地的盐铁与茶马之中,在这洛阳,不过是无根之萍。
辇驾停在两仪殿门前,内侍躬身迎驾:“公主殿下安,皇后娘娘正与信国公夫人、李将军夫人说话。”
院中青瓷缸内,荷花亭亭,暗香浮动;正殿廊下,石榴盆景一字排开,橙红满枝,灼灼如火。
元璟步入正殿,便见母亲元皇后端坐主位,气度雍容,下首两位夫人正低声交谈。
她依礼下拜:“儿臣问母后安。”
“快过来。”皇后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今日精神倒好,前些日子总说困乏。”
两位夫人起身,向她恭敬行礼:“臣妇请公主殿下安。”
元璟虚抬了抬手:“二位夫人不必多礼。”宫人早已在她身侧设了座。
信国公夫人笑着夸赞:“公主凤仪天成,自是神采照人。前几日雅集骑射拔头筹,连世家郎君都比不过呢。”
李夫人放下茶盏:“御史台有人奏劾琼华公主有失女子仪范,效匹夫之勇。与诸郎君赌赛,彩头竟押上御赐的九霄环佩玉珏。胜固不当,败更损及天家威严……”
“明年就要为小殿下选尚了,要是御史总盯着公主不放,那几家借机发难,左右选尚,姻缘不顺才是祸事。”李夫人看了公主一眼。
信国公夫人不以为意:“殿下这般出彩的举动,落在他们眼里,若不撰上一篇锦绣文章,倒显得他们失职了”
“更有马相国的女婿上札子,说两位同教太子和公主的讲读官。”李夫人看了皇后一眼,“讲读官实负圣恩,须得另择端方贤良,入侍东宫。”
“妹妹!慎言!太子年幼,所见所闻,皆系于左右,此事自有少傅与相国计较。”皇后瞪了自己妹妹一眼。
“马相国的胆子也太大了!”信国公夫人惊道。
“不止如此,他还要‘田氏代齐’呢”。元璟心神一松,喃喃自语。
屋内人皆一愣,只当是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嘲弄。
皇后轻斥道:“小孩子胡说什么,茶都堵不住嘴。”
“璟儿,自去玩吧,下学后去崇文馆接你弟弟,一同来用晚膳。”
“是,母后。”元璟敛衽行礼,转身走出正殿。
她从回廊下,望向天空,阳光倾泻在殿宇巍峨的金色琉璃瓦上,跳跃成一片流淌的碎金。
酸酸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元璟抬手抹掉眼泪,长舒一口气,“既然自己得此神灵眷顾,能够重来一次,再不能重蹈覆辙。”
元璟刚转过紫藤花架,便见堂妹杨时珏与表弟李忠义冲了过来。
“琼华!”杨时珏草草行了礼,美目一横,“你怎么还到处乱跑?陛下没让你在书房反省吗?”
从小事事不对付的堂妹,此时明媚鲜活地质问自己,听着心中只有庆幸和温暖。
“哎!你别不说话!被人一激就去和郎君们比骑射,赢了又怎样,他们笑我们有失贵女气度。我都被你连累了!”
“是我不好。”元璟含笑安抚,她想起来了,时钰说的和刚才殿内是一件事。
“你……你知道就好!”杨时珏见她错痛快,反倒不适应,“我们多收集一些衣裳款式配上亲自做的首饰,下次赏花会一定不让他们小看!”
元璟闻言,轻轻拍了拍堂妹的肩膀:“时珏,这次我就不一起做衣裳了。”
“你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杨时珏抖了抖肩,“那你到时候别拖我后腿!”
“我看郡君是自寻烦恼,自从结识了王家小姐,郡君梅花庄也不走了,刀法也荒废了。”李忠义个子现在还比郡君矮半头,气势却一点不减。
“哼,夏虫不可语冰!”嘟囔几句便去摘花。
“听说殿下前阵子寻到一位锻刀师,得墨家真传。”李忠义的目光一片期待。
“等你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元璟点头,语气笃定。
打发走二人,元璟对雪柳道:“去崇文馆,接阿玚。”
崇文馆外,廊下内侍躬身行礼。殿内传来稚子清越的声音,“少傅,那鲁昭公不就成了‘三桓供养的人’,不能说是‘统治鲁国的人’了”。
“那殿下以为,季氏是靠什么‘供养’国君的?殿下且回去想一想,明日再答。”
元璟脚步加快,推门而入时,恰逢韩少傅告退。
“韩少傅辛苦。”元璟侧身受礼,含笑道,“太子年幼,多赖先生教导。”
韩少傅躬身回礼:“殿下谬赞,太子天资颖异,公主英武,皆是社稷之幸。”说罢便告退离去。
“阿姐!”杨玚乳燕投林般冲进她怀里,仰着笑脸行礼,“阿姐怎么来了?”
说完笑嘻嘻拉了她的手,“阿姐最近忙什么呢?少傅开始加讲《左传》,‘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弟弟摇头晃脑地背诵今日课上内容,“少傅还给我留了题目。”
她看着弟弟头顶小小的玉冠,俯身紧紧抱住他。真好,这是她的弟弟,安然无恙。
太好了,元璟仰头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阿玚,母后叫我来接你,一同用晚膳。”
太子杨玚疑惑地看着姐姐水润的眼睛,泛红的鼻尖,有些担忧地握住姐姐的手。
“好!阿姐陪我回东宫更衣吧!”杨玚雀跃道。
元璟心头一软。她如何看不懂弟弟眼中的关切,以前这个时候,她忙着做一个符合世家标准的贵女,错过了太多。后来想靠近时,却已是天各一方。
“好。阿姐陪你回去。”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青年官员上前,躬身阻拦:“公主殿下留步。东宫重地,非奉诏不得擅入。公主不妨先行前往两仪殿,太子殿下稍后自会前往。”
元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打扮应是东宫属官中舍人。此人面容清癯,颧骨突出,看似谦卑,眼神中的不屑与戒备却藏也藏不住。
“此人胆大至此,竟站出来插手皇家嫡亲姐弟的交往。难道是马家的意思?”电光火石间元璟想到了其中关键。
太子皱起小眉头,不悦地看向中舍人:“孙中舍,这是我亲阿姐!”
“臣自知晓。”中舍人依然躬着身,“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自当以身作则。若因私谊坏了规矩,传出去,于两位殿下,皆为不妥。”
他身后的东宫护卫无声地上前一步,恰好堵住了通往东宫方向的甬道入口,态度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