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轮回 我叫春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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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风，卷着教坊司廉价脂粉的甜腻，呛得人鼻尖发涩。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斑驳褪色的床顶幔，指尖无意识抚过腰侧。
那里光洁一片，没有狰狞的伤痕，没有那朵仿得拙劣的朱砂玫瑰，更没有被鞋底碾过的刺骨疼痛。
窗外是熟悉的市井叫卖，隔壁飘来琵琶弦上揉碎的小调，一切都和我第一世睁眼时，分毫不差。
我叫春花，是汴京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乐伎。
我的容貌平平，歌喉沙哑，琴艺只够糊弄门外汉。
混在一众艳光四射、被达官贵人捧在云端的姑娘里，我不过是个凑数的。
每日为了几吊赏钱赔尽笑脸，看着旁人绫罗加身、金银傍身，心底的不甘曾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可这些，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九十九次。
九十九世轮回，我换过九十九种身份。深宫冷院里苟活的低阶嫔妃，宰相府中无人问津的薄妾，流民堆里蓬头垢面的乞儿，书院女扮男装的杂役，黄沙战场上烧火的伙夫……
我逃遍了天涯海角，藏进了人间最阴暗的角落，哪怕改头换面、衣衫褴褛，混在千万人之中，都逃不开那一道阴鸷冰冷的目光。
逃不开毕泰。
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朱批，权倾朝野。后宫妃嫔看他脸色，文武百官敬他三分，连九五之尊都要与他共商国事。他是汴京城里最权势滔天的人，也是我百世轮回里，索命的厉鬼。
九十九世，他总能一眼认出我。
无论我是谁，在哪里，他都能精准地掐断我的生机，用最残忍的方式，将我推入死亡。
第一世，我贪念作祟，眼红他赐下的朱砂玫瑰印——那是荣宠的象征，是旁人不敢招惹的护身符。但凡带这印记的人，哪怕后来离了毕府，流落到教坊司，也会被众星捧月，金银珠宝唾手可得。
我眼红得发疯。那时愚蠢，自知容貌普通，绝无可能入毕泰的眼，便铤而走险，偷了同坊一位从毕府出来的姐姐藏的印泥。
我照着那玫瑰纹样，咬着牙在自己腰侧印了朵仿得八分像的印记，故意在客人面前露了腰侧的印记，在老鸨面前谎称是毕泰亲赏。
不出五日，我便从籍籍无名的小乐伎，成了教坊司的红人，客人排着队求见，老鸨把最好的厢房、最精致的吃食都送到我面前。
我终于不用再为几吊钱看人脸色，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我以为这假印记能护我一生安稳，直到毕泰的人踹开了我的厢房房门。
紫檀木椅上，他指尖捻着羊脂玉扳指，眉眼冷得像腊月寒冰，扫过我被强行拖拽散乱的头发，看向我腰侧假印的那一刻，薄唇轻启，字字诛心：“我的东西，也配你仿？”
棍棒加身，手脚尽断，我被扔在荒郊雪地里，冻得意识消散时，耳边还回荡着他冰冷的语调，扎进魂魄，永世不散。
我以为死了便是解脱，可一睁眼，竟回到了教坊司的木板床，一切重来。
第二世，我学乖了。绝口不提毕泰的名字，安分守己，不攀权贵，不惹是非，只想和秋月姐姐攒钱赎身，远离汴京这个修罗场。
可他闲来逛教坊司，不过是低头发抖的模样碍了他的眼，他便轻挥衣袖：“看着晦气，拖出去。”
“别污了这里的地。”
我被打残，扔出教坊司，雨夜饿晕在街头，再没醒来。
第三世，我堵在他马前，跪请入府。原以为主动靠近能寻一线生机，却得知他留我，不过是因为我好像有几分像他心尖上早逝的小姐。
他逼我模仿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稍有差池，便是雪地里罚站、暗无天日的抄书，那种被当成无魂替身的折辱，比棍棒更伤人。
我逃，他抓。
暗室无尽的黑暗里，我看着陪我一同赴死的秋月渐渐冰冷，自己也熬干了最后一口气。
弥留之际，我竟听见他立在暗室门口，轻声叹：“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便是，逃什么？”
一世又一世，我逃，他追；我恨，他虐；我拼尽全力杀他，最终同归于尽，或是被他虐杀。
九十九次死亡，九十九次折磨，最初的恐惧早已磨成滔天恨意，最后只剩麻木。
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他要像附骨之疽，百世缠着我，不死不休？
“春花？你醒了？”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我浑身僵住，转头撞进一双盛满惊恐与绝望的眼眸——是秋月。
还是秋月。
我的好姐姐。
那位教坊司里待我最好的姐姐。
她比我早入坊两年，平日里总护着我，却阴差阳错陪我死了九十九世。每一世，她都陪着我躲，陪着我拼，最后陪着我一起，死在毕泰手里。
最开始我也不信她会陪着我轮回。
毕竟非亲非故，这不太可能。
但秋月却打消了我这个念头——她最开始就抓着我的手，颤着声把我仿印记、被毕泰扔到荒郊冻死的事说了出来。我的眼泪才瞬间掉了下来。
其实，她因我轮回也是巧合。
只因第一世，她见我得了势，也想求个安稳，托人想进毕府当差。她才被毕泰的手下当成了细作，打断了腿，扔到了乱葬岗，和我同一天没了性命。
第二世，我轮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为了让她不要重复上一世的悲剧，还提前告诉了她一切，也定下了这一世的规矩：
【绝口不提“毕泰”两字，安安分分地在教坊司当差，老老实实混日子，只求能苟活到老。】
这一世，我们乖得不能再乖。客人点牌，我们只挑最本分的才艺表演，绝不攀附权贵；毕泰的名字，哪怕是旁人提起，我们也立刻躲开，绝不停留半步；我们甚至攒了点银子，想找机会赎身，离开汴京这个是非之地。
可毕泰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那日他闲来无事，带着手下来教坊司赴宴，随手点了几个乐伎作陪，名单里偏偏就有我和秋月。
我们俩吓得浑身发抖，进了厢房，全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他看不见我们。
可他还是扫了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没认出我是谁，只因为我低头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模样碍了他的眼，便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看着晦气，拖出去，别污了这里的地。”
还是熟悉的冰冷语气，还是熟悉的无力感。我和秋月被他的手下拖了出去，打了一顿，扔出了教坊司。
我被额外关照，打残了。秋月也没了身份，没了去处。我们只能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
没过多久，秋月就为了我的病四处奔走，过劳染了风寒，无钱医治，先去了。而我在失去了秋月的庇护后也在一个雨夜，饿晕在路边，再也没醒过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我和她竟也就这样蹉跎九十九世。
其实我觉得，是我害苦了她。
我恨毕泰入骨，也未曾没有连累他人的原因。
秋月看着我眼底死寂的沧桑，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你也……都记起来了？这是……第一百世了？”
我望着她，积攒了九十九世的寒意，终于裂了一道细缝。
喉咙干涩得发疼，我用尽全身力气，只吐出一个字：
“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轮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