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渡迷梦》可爱的安露

8、干爹 “在工厂第

　　“在工厂第一天，觉得工作累不累？”下班回家的路上，张绘青问道。
　　“累，特别累。”张淑贤一脸疲惫地说。
　　她刚从温暖潮湿的纱厂车间出来，天还未转暖，冷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张绘青怕妹妹冻着，跟她交换了棉衣。
　　“今天厂里有个姐妹，她来月事了，不知道会不会冻着。”张淑琴闷闷地说。
　　“吉人自有天相。”
　　“天天有流氓来我们车间闹事，有姐妹被骚扰走了。”
　　“该走的是他。”
　　“我知道，可是他跟工头有关系，有工头罩着，经理撵不走他。”
　　工头就是车间的小头头，管着车间的所有工人。
　　工头的地位很特殊，他们既负责管理也负责招聘。厂里的工人基本都是被工头介绍过来，与工头有着或近或远的关系，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同乡。
　　被工头介绍进来的人拿到工资，都要先孝敬工头，逢年过节也要送礼，为的是换取工头的保护。然而暴力就是权力，他们也受到工头的欺压。
　　“那这就没办法了。”张绘青诚实地说。
　　“还有工厂的洗澡间，地板上都是泥，我们都不敢进去洗澡。”张淑琴抱怨道。
　　“我也是。”
　　“唉，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啊？”张淑琴脚步拖沓，恨不得在路边倒头就睡。
　　“快了，再走半个小时吧。”张绘青看了看怀表，回答道。
　　“工厂的宿舍太冷了，也不安全。要是我们住的离厂子近点就好了。”
　　张淑琴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去纱厂，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夜深了才能回，回去之后倒头就睡，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哥，你这手表哪里来的？”今天张绘青接她下班，她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腕上的手表，看着是商店里的高级货。
　　“这是我们家能买的起的东西吗？”她哥不会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吧？
　　“雇主送的。”张绘青摩挲着腕表，“这样我办事的时候好看时间。”
　　“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活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我好奇嘛，而且你怎么都不放假啊？我们这个活好歹一个月放一天假呢！”
　　有什么工作是需要张绘青随时待命的呢？张淑琴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你还是不累。”张绘青口风很紧，不肯透露一点消息。
　　毕竟，薛小姐的上一个保镖就是因为说了自己不该说的，才被秘密解决掉的。
　　“这里有一个肥差，你想不想干呢？”
　　干爹褚源忠突然叫自己过去，张绘青还以为是自己绑架秋翦水的事露了馅，被秋家的人找上门来要说法。
　　他面无表情地跟着小厮来到褚府，扑通一声跪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候干爹问话。
　　门槛里，两鬓花白的褚源忠坐在太师椅上，正眯着眼打盹。身旁豆蔻年华的侍女把切好的茶恭恭敬敬地奉到他面前。
　　他缓慢抬起松弛的眼皮，视线通过氤氲的热汽，落到跪着的张绘青身上。
　　发黄的眼白，泛着蓝边的眼瞳，以及那快要爬到眼睛里的老年斑，无一不在诉说着衰老。
　　他已经不再年轻，连抬手的动作都十分缓慢。
　　那又如何，眼前的男人年轻强壮，不还是要跪在地上听他讲话？
　　“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连你的模样都看不清了。”褚源忠抿了一口茶，似是感叹道。
　　“许是热汽糊了眼睛，干爹老当益壮，怎么会眼睛不好呢？”张绘青爬到在褚源忠脚边，头颅依旧乖顺的低着，露出脆弱的后脖颈。
　　“没有让干爹看清儿子，是儿子的过错。”张绘青仰着脸，眼睛朝下看，不敢直视对方的脸，让褚源忠可以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跪在褚源忠脚边，能闻到对方身上老人味，烟味和药味交织在一起的臭味，熏得他肚里恶心，心里不安。那是衰老的味道。
　　他只能看见褚源忠的一角，还有一旁同样恭顺的侍女。
　　他盯着对方被烫得通红的手指，眼中一片清明。
　　可他忘了，这样垂眸的神情，反而把他眼皮上的疤痕完全暴露出来，引得对方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跪着才这么高。”褚源忠在一旁的桌腿上比划着，“也是在这个房间。”
　　“就是你在我的堂口闹事，还伤了我的人？”桌子的另一端，坐着十年前的褚源忠，那时候他脸上的老年斑还没那么多，表情也比现在丰富。
　　就在自己的地盘上，他自己的人，被一个毛头小子，拿菜刀砍成了马蜂窝，血流了一地，现在应该没气了。
　　“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骑到头上来了！”褚源忠骂道。
　　“爷您息怒，我们已经抓到这小子了，也查清楚了，他没混帮派，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
　　“没帮派还敢这么嚣张？我看他什么样！”
　　十二岁的张绘青就这样被压到他面前，鼻青脸肿，浑身淤青，衣裳上全是血，两个成年都差点按不住他。
　　张绘青眼珠微斜，移到门槛，好像看到了当年倔强的自己。
　　他听到自己这么回答褚源忠的问话：“因为他杀了我爹，所以我就要他不得好死。”
　　两块大洋。
　　就为了两块大洋的工钱，他爸在码头搬了一个月的货。
　　就为了两块大洋的工钱，褚源忠的手下砍死了他爸。
　　就为了两块大洋的工钱，张绘青砍死了褚源忠的手下。
　　现在想来，这一切可真够荒唐的。二十二岁的张绘青只觉得好笑。
　　“你很有勇气。所以有人找我帮忙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了你。”
　　“我这里有一份肥差，你做不做？”
　　原来褚源忠不是为秋翦水的事找他，张绘青心里惊讶道。
　　“谢谢干爹想着我，我当然肯定愿意做。”
　　“天津市秘书处的薛拥武，想给他妹妹找一个保镖。”
　　那年轻的秘书才来几天，褚源忠就跟人家搭上线了？
　　张绘青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睛，陈福安嘲笑的话还犹在耳边，看来他是等不到落井下石的那一天了。
　　“你在工厂里，有没有见过一个白白净净，穿着富贵的男人。”回到现实，张绘青蓦然想起白天薛家拜访的人，问道。
　　“你说的是之前带警察过来的人吗？”
　　“你撞见他了，他怕是对你有印象了。”张绘青担心秋翦水会报复到妹妹身上去。他又不能在厂子里贴身张淑琴，万一遇到不测，那可就糟了。
　　“他一个少爷，哪里有空管我？你放心吧哥，他都不来我们女工车间。我们没机会见面的。”
　　听到这里，张绘青心中安定许多。
　　自电影院遇见，又一起吃饭后，秋翦水和薛家的关系迅速拉近，这段时间经常登门拜访，同薛家兄妹聊得火热。
　　张绘青守在门口，有时也能听到一耳朵，知道他们在谈纱厂的事。
　　“最近生意不好做...”
　　“女工招不到多少人...童工...技术...”
　　大概是富裕纱厂的生意不景气，秋翦水每天都忧心忡忡的，进门和出门前都要狠狠地剜上他好几眼，弄得张绘青很是无辜。
　　工人失业的也多，最后不是围在码头找散活干，就是在街上无所事事，一言不合就跟路人开始打架。
　　“薛先生，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秋翦水苦闷地说。
　　“我看，要不我们干脆从外地招工。你不是嫌弃招不到技术熟练的工人吗？我们直接去上海的厂子雇人！”薛拥武提议道。
　　“这倒是一个妙计！刚好我们家的宿舍没人住，都空着。”
　　看来，远水能解近渴啊！
　　“之前我和哥哥一起去上海的工厂考察了五天，和那边的人都有联系，相信很快就能从上海招到一批工人来天津。”薛高文说。
　　秋翦水心里对两人的印象是更上一层楼，试问有哪里的官员，能像薛家这般尽心尽力地扶持民族工业呢？
　　连带着他对国民党的印象都好了不少，如果那里真的都是薛兄弟这种人，实业兴国指日可待啊！
　　“有机会我也想去上海学习。”秋翦水真情实感地说。
　　他从欧洲坐船回来，在上海换乘的时候没去转转，真是可惜。早知道他就腿脚勤快点了，没准能结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肯定有机会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谈话就这样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薛高文送秋翦水离开的时候，张绘青也跟了上来。
　　“薛小姐，你的这个保镖可真是尽职尽责！到哪都跟在你后面，你一定很有安全感吧！”秋翦水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算是看出来了，秋先生你很喜欢我的保镖吧，要不我把他送给你！”薛高文笑着开玩笑道。
　　“好啊！”张绘青要是落到他手上，看他怎么折磨对方！
　　“哈哈，我开玩笑的，绘青可是我哥哥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人才，我怎么好轻易把他送人呢！”
　　“而且，这也要问绘青的意见啊。绘青，你愿不愿意跟秋先生走。”薛高文问张绘青。
　　“我不愿意。”张绘青把手往身后一背，连个眼神也不愿意分给他。
　　“哈哈，其实我也在开玩笑。”秋翦水冷笑道。整得他稀罕张绘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