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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爷与混混   “少爷 ...

  •   “少爷,你看那是不是张执墨。”
      小厮马一鸣拉着秋翦水的手,像个兴奋的皮猴子,拽着他往远处的洋片摊看。
      秋翦水放下手里的破铜烂铁,朝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那穿着一身藏蓝色破长褂,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瘦瘦长长的一条人,不正是他在工场里的死对头张执墨吗?
      “你看他在干嘛呢?”
      秋翦水没带自己的玻璃眼镜,怕被人在街上摸了去,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蓝色身影,在那里像条蛇似的动来动去。
      “他好像惹麻烦了,一个混混一样的人逮着他直晃。”
      “什么?你没看错吧!”
      “他不会是看肉片没给钱,被老板喊人揍了吧!”
      “啥叫肉片?”秋翦水问马一鸣。
      “啊?少爷你不知道什么叫肉片?”马一鸣愣了,没想到留洋归来的少爷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少爷我也不是百科全书,我当然有不知道的东西。什么叫肉片?“
      马一鸣其实也不知道,他是从自己哥哥那听来的,完全是现学现卖,只知道是不好的东西。
      “额那个,应该是吃的东西吧。”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总之,这个张执墨肯定是摊上事了!少爷,咱们走,看他的好戏去!”
      有自己死对头的好戏看,秋翦水也不好奇什么是肉片了。
      他手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像个矜持的大姑娘,脚下却步履飞快,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精彩部分了。
      “你快放我走!我不想在这里呆了!”张执墨脸皮通红,被身前的男人双手压着肩膀,像只小鸡似地任人摆布。
      他是个学生,虽然也在厂子里干活,但身量远比不上眼前的高壮男人,和他一比,张执墨完全就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孩。
      张执墨急了眼,脸上出现了愠怒的表情。
      那男人却嘴角带笑,轻而易举地将要走的人拽回来,立在那里就像一扇旋转门,让张执墨只能在原地打转。
      “我说你闹够了没有!”张执墨狠狠甩开男人抓在他肩膀上的手,衣服上的补丁被扯了下来,露出底下小麦色的皮肤。
      “嗨呀,这张执墨惹上什么人了,人家都开始扒他衣服了!”马一鸣小声嘀咕道 。
      “你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了?”秋翦水把马一鸣往前一推,拱火道。
      马一鸣可不敢上。他才是十二岁,身高不过一米六,那男的身高至少一米八,看着比他们家少爷还高。
      那砂锅大的拳头往他头顶一砸,他怕是还要比现在矮上十厘米!
      “这位兄弟,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秋翦水心里也怕这高壮的男人,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拉架。
      这正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今晚他要是帮张执墨摆平了这麻烦,他还会在厂子里跟自己对着干吗?
      没了张执墨领着工人捣乱,他的改革大业就能顺利成章地进行下去,纱厂的效益也会不断地提高,实业兴国的梦想还会远吗?
      所以秋翦水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
      还不赶紧对我感恩戴德,俯首称臣吗?
      秋翦水本以为自己说完这话,张执墨就会想见到救星似的躲在他身后。
      而他,这位敢在法国街头跟混混动手的中国留学生,将会一展英雄气!让这穷学生看看实业家的风采!
      “你来干嘛?”
      那壮汉看了秋翦水一眼,发现对方穿的衣服上没有一个补丁,脸皮也很白净,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为难这位同学。”
      秋翦水意识到情况不妙,这张执墨怎么如此平静,反而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他。
      “谁为难他了,我和他闹着玩呢。”
      “再说了,这关你什么事,你又来瞎凑什么热闹。”
      不对啊,这张执墨怎么看起来和壮汉是一伙的啊!
      马一鸣见事不妙,很有眼力劲地跑到自己少爷身边,给他壮胆。
      “你可别想赖账,我们刚才都看见了,是你一直拉着他不走,你想勒索人钱财!我们是见义勇为!”
      壮汉笑了,张执墨也是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
      “我倒不知道,原来你是一个如此有正义感的人。”
      “只是不见你对自己厂里的工人如此好心。”
      张执墨并不领他的情,冷嘲热讽道。
      “那是我爸的厂子,而且我爸也只是董事,我可做不了主。”
      这个壮汉一看就是卖力气的工人,秋翦水可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少爷身份,急忙撇清自己身上的责任。
      “是,你是做不了主,可你有本事让厂子改革,也挺厉害的。”
      张执墨说话的时候,秋翦水一直把眼神放在旁边的壮汉身上,观察着对方每一个表情,判断对方有没有攻击意图。
      因此,他得以细细描绘男人的长相。
      他长着一副老实人的面容,五官周正,直鼻厚唇,眉眼并不如他的身形看着那般吓人,只是左眼皮上的刀疤触目惊心。
      那一条刀疤从他的眉头一直划到眼尾,若是动手的人再用点力,他的左眼眶现在肯定是空的。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能带着这种伤疤?
      此人一定不简单,是个狠角色。
      秋翦水还发现,当张执墨说话的时候,壮汉的眼皮会垂下来,这说明他的眼神放在了张执墨身上,他眼皮上的那块疤会很明显。
      “你看过了没有?”
      壮汉眉头微蹙,被秋翦水毫不掩饰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耐烦。
      “你没听他讲话吗?”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中隐隐有怒气。
      !糟了,他刚才看得出神,根本没听张执墨在说什么,反正就是些骂他的话呗。
      “算了,今天过节,我们不想和你吵。”张执墨只觉得漏在外面的那一块皮肤冻得慌,不想再跟讨厌的人吵架,拉着壮汉便要走。
      如果张执墨不先松口,这壮汉绝对要一拳打他脸上了!
      秋翦水捧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一颗心脏马上就要跳出来。
      他刚才那个凶狠的眼神,跟要吃他一样,一个人的气质竟然能在刹那间变得如此之快,这是怎么做到的?
      “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秋翦水回过神来,大声喊住远去的两人
      张执墨脚步一顿,那壮汉刚想回头,便被张执墨推搡着走了,一转眼,两人都消失在人群中。
      真是的,难道还怕他报复吗?
      “少爷,刚才那人腰间是不是有个青色的牌子?”
      马一鸣从秋翦水后面冒出来,探头探脑道。
      “你个怂瓜,除了眼睛尖,就没有别的优点了。”秋翦水气得弹了他一个脑瓜。
      “哎哟!我认得那个壮汉!”
      “你再编!”
      “是真的。他是张执墨的哥哥,叫张绘青,外号叫晦气!”
      那壮汉是张执墨的哥哥?
      两个人看着可一点不像亲兄弟。
      “他哥哥是混青帮的,也在杨老爷手底下干活,是一个小工头呢!”马一鸣接着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些消息?”
      这小鬼头今天也太多嘴了,怎么都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衬得秋翦水这个少爷没见识。
      “我听我哥他们闲聊,听了一嘴。”
      “你这听的可不止一嘴,你到底都听说了多少,全部老实交代!”
      “那我这可得费嘴皮子了,诶,我突然觉得有点渴。”马一鸣眼巴巴地望着一边的糖水铺子,疯狂暗示道。
      屁大的小孩,已经跟那些官吏学会敲竹竿了!
      “走吧,我给你买,您老慢慢喝。”秋翦水顺手又给他买了点零食,没花几个钱,就把小孩哄得心花怒放。
      “他是从乡下过来的。之前不是发大洪水嘛,冲垮了好多地方。他们一家就搬到了城里。他爸在码头接活,不知道脚行的规矩,被人砍了。”
      脚行是一个具有历史传统的行业。据说,一开始过路的清朝官员雇人帮他们搬行李,但是只给很低的工钱。出于补偿,允许这些人垄断当地的运输业务。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群体是能真正垄断整座城市的运输业务的。各种脚行占地为王,各行其政,经常为了抢地盘大打出手。
      混混,脚行,青帮,这些概念的界限在秋翦水的脑子里并不清晰,他知道这三个群体互有重叠。
      他曾听过父亲抱怨脚行工人漫天要价,敲诈勒索。他们经常在货物送到的时候坐地起价,又或是在运货的途中动手动脚,造成货物折损。
      秋翦水自然对脚行没有什么好印象。在他眼里,这个行业相当混乱,害人害己,怎么还能存在呢?
      “那他失去父亲的时候,才多少岁呢?”
      “十二岁。”
      跟现在的马一鸣差不多大的。
      “真够可怜的。”秋翦水同情地说。
      他摸摸马一鸣的脑袋,问道:“如果是你现在失去父亲,你会怎么样?”
      “不听不听。小心晦气。”马一鸣连零食也不要了,伸手捂住耳朵。
      “在我们家里,说这种晦气话,是要被扇嘴巴的。”
      秋翦水只觉得他们家迷信得可笑。
      “人的命运岂是一两句话就能影响的?”
      可他又哪里知道,穷人的命运真就如此脆弱。哪怕是他父亲的厂子,也有工人被卷进机器里窒息死掉。
      “后来呢,张绘青怎么了?”
      “你猜怎么着?他一个人去找脚行头头,愣是让人家给他爹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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