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不流觞》明灯长照

1、往事不堪回首

　　京中的清晨，总是温婉些。

　　窗户边叽叽喳喳的鸟叫。其实早些时候就醒了，就是不愿意起。

　　聂小满知晓自身心中所想，只是一味地拖着。

　　还是其母时氏看不下去，亲自去喊的。

　　被子被人掀开，些许光亮扰得人眼睛生疼，聂小满眼睛尚且未睁开，便听到聂母喊她。

　　“小满，起来拾掇拾掇物什。”

　　聂小满挣扎着退到床的一角，蜷起双腿，双手紧抓着对侧臂膀。

　　开口准备推脱，说自己又犯了什么头疼反胃四肢冷的毛病，身子不大舒适。时泠却突然长叹出一口气，双眼通红，怔怔地看着她。

　　聂家确实亏待聂小满。

　　曾经在青日碧云之下肆意奔跑的人，怎么就成为现在这种光景呢？

　　前夜父亲教她的话，正宛如一把刀子，一点一点地雕刻着聂小满尚未成熟的单薄魂灵，让她和聂家另外四人之间隔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板子。

　　“奴家是逃亡过来的家乡人。”

　　“恰好和聂季先生相逢。”

　　“先生心善收留了我。”

　　“小女想为先生做事。”

　　“先生待小女视如己出。”

　　聂小满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些话，每说一遍，时泠双目中的水雾就浓了几分。

　　她心底清明，她怎敢忘怀。

　　聂母却忍不住连连摇头，一副欲哭出来的样子，抱着聂小满，两只胳膊越发紧，似是担心，聂小满真就这么漠视自己。

　　到底在自个心里还是个尚未长全的小孩子，又狠不下心说什么重话。

　　聂小满背后的两个臂膀发力加重，她察觉快要喘不上气，但终究没有喊出来，只是呆呆地如同布偶一般，任由时泠抱着。

　　再怎么说，毕竟是母亲。

　　又不是要恩断义绝，只是学一下提前教好的话，搞得跟要离家出走似的。

　　聂小满哪里知道，刚刚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十足冷淡，在一个母亲眼里十足可怖。

　　曾几何时，时泠都以为聂小满会死在自己的面前。刚出生时，儿时感风寒时，四处逃窜时，把聂小满独自一人留在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店时。她只能看着这个孩子，想着，这孩子看着实在单薄。

　　或许是因为这孩子本就坚强，她生在草原，便若遍布草原的草，经历短暂严寒又会迎来生长，而且四季常青。

　　也或许是因为这孩子命太薄，承受不住这个名字的分量。小满则盈，聂小满就像是个低矮的盘子，就算是很小的充盈，也会有盘中之物倾泻而下的风险。

　　“妈……阿娘，总该走的。”

　　再不说出口的话，真要被这个女人用胳膊缢死了。聂小满已经忍不住翻起了白眼，这状态再僵持一会，涎水都会止不住往下流。

　　没有争吵，往日之事历历在目，铭记于心，便想要就此放手。

　　聂小满从几案上拿了个肉包子，头也不回，走出房门。

　　“让聂寒露去，是因为未来的皇后不能大字不识一个，没有后宫之首的风范。让聂惊蛰去，是因为你们想让他考一个功名，拿一个官位光宗耀祖。我呢，你们让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说话啊！”

　　聂小满咬下一口包子，才发觉自己今日平静地过了头，嚼了嚼，咽了下去。

　　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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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某处并不起眼的院子里，韩思初在来回踱步，试图点醒已经逼近卯时还未去学堂上课的人。

　　关键此人不去便罢，自己也不得不陪伴在左右，不然便是擅离职守。

　　显而易见，此人心底的一点善良并没有被唤醒，只是换了只手撑着自己的脸。恰好看不到韩思初过分傻的身影，接着喝那壶早就泡上，已经凉透的茶。

　　对比起夫子的大道理和每日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小妞子，在他心里，还是茶略胜一筹。

　　至少，香味不会散去。

　　虽说皇帝膝下儿女成群，后宫众佳丽也会争相得来恩宠。然而，当今太子毕竟是皇后所出，又是帝王长子。

　　这么烫手的位子，自然要给他来坐。

　　别的皇子，天资聪颖勇猛过人又如何，很难争得皇位。

　　被人寄以重望的太子，样样都必须要比自己的弟弟们好出千百倍，甚至远远不止。

　　然而，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太子可以随君王心意换掉，天子可不是任凭谁都能当的。

　　当今太子德不配位，这是常话。可皇帝没有废他，这就说明，皇帝确实有中意的人选，而且还在有意培养。只是需要太子，来为那个孩子吸引外界注意。

　　现在，亟需一个真正的“错事”，来彰显他的无能。

　　而他只需告诉所有人，自己的确胸无大志。每日不是勾栏听曲，就是遛鸟喝茶。总而言之，就算是被日日夜夜凌辱，甚至某个弟弟直接踩到他头上，也不会有任何奋起之心。

　　人生在世，正是如此，只当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就该让天下所有人口口相传，君澈就是个头脑愚钝的傻子，皇帝是顾及先皇后颜面，才一时没有废他。

　　哈！

　　君澈猛吃一口茶。

　　韩思初整日跟在自己身后，也是苦了他了。

　　韩大将军的次子，再如何混混度日，也能过上十足清闲的生活。不至于每日跟在自己身后，荒废了仕途，还耽误了他的学业。

　　可皇帝却是如此念道的，得牵制住韩家的势力。若是让他家两个孩子都当上官，那便容易君臣倒戈。

　　虽说直接废掉这个人是较为直接的选择，更好的用途，还是让他跟在这位无能的太子之后，时时盯着太子，还能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

　　正好，还能验明太子是否真的愚钝不堪。

　　君澈招呼韩思初往自己身边坐。

　　然而君臣有别，就算太子现在只是储君，也不能乱了身份，韩思初只敢站在君澈身后，紧张地观望君澈的下一个动作。

　　太子殿下最好出尔反尔，无人知晓这人接下来准备做何事。

　　就韩思初而言，就算太子跳到桌子上，然后踩在他头上学驴叫，他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已经不是传言中的痴傻，简直是疯癫。

　　但是，总感觉，太子殿下人还不错。

　　就是，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

　　而且，是偶尔能听懂人话的感觉。

　　“太子殿下——”

　　话还未说完，就被强行打断。太子捏住韩思初的嘴，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似乎是在威胁。

　　等了三息，韩思初已经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忍不住往里咽唾沫。君澈才松开手，用手指往终于得以喘气的韩思初面前比划：

　　“嘘——”

　　所谓隔墙有耳。

　　太子逃学是可以随便逃的，但是又不能仅仅局限于做样子。若是让皇帝找他的亲卫兵正好听到他在这里，肯定少不了几十大板，然后废除他的太子之位，择日另选德才兼备的儿子。

　　废除太子之位倒是小事，只不过，君澈不想挨板子。

　　宫中的板子很是吓人，几个宫女太监挨过板子之后，便再也没有站起来过，长久地闭上了眼睛。

　　君澈弯下腰看了眼周围，确认无人之后，才又直起腰杆，倘若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