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萼青痕》启休

1、秋唤白杜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枝头上挂满了白杜，四瓣的蒴果，青白色，薄薄的，像纸叠的小灯笼，灯芯是赤色的，风一过，它们就轻轻晃，晃得很慢，慢得让人想站在树下多看一会儿。天很高，云很淡，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去，没留下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亮的形状随着风变来变去。空气里有干叶的气味，还有远处人家炊火灶香，这样的傍晚，适合一个人走走，也适合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树边发一会儿呆，看云卷云舒，行人来往，熙熙攘攘.
　　冷茕坐在树边，马尾扎得随意，碎发被风吹凌乱，戴着耳机，深蓝的校服，衬得肤如凝雪，清清秀秀，光从西边斜过来，从她的侧脸切下去，切出一道很安静的边界。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中间线从额角下来，过眉骨，过颧骨，过下颌，一直落到领口里去。她没躲光，也没迎着光。光来了，她就让它来，古井无波的眼睛，被长睫遮掩，无从有过少女的眸含春水，亦不似因学业而眼沉倦露的学生，淡淡的，不起一丝涟漪，望着远处，同学三五成群地走过，几个女生挽着胳膊，拿着奶茶，小声讨论着八卦，笑着，嬉闹着，三三两两的男生抱着球经过，卷起一阵咸涩轻风，马路上的车疾驰着，发动机微微嗡鸣，车轮在柏油路上碾过，几近无痕，凌乱却不失交集，分明处于喧闹之中，却如隔着玻璃，融不进，孑然一身。
　　秋日傍晚很冷，太阳就如此，看着红亮，感受不到热，影子也是冷的，随着冷茕微微移动，拉紧衣链，起身慢走，将熙攘甩在身后，背着霞光，身边人一个个从她身边匆匆掠过，晚霞在背后一寸寸下沉，光线渐暗，影子也淡了下去，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不觉走到了门口……
　　满室光明与她的灰冷格格不入，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磕碰声，叮叮当当，伴随着炒菜的油烟味，父亲在书房办公，偶尔传来电话的交谈声，冷茕默默换好衣服，洗手，水龙头开到了最右，冰冷的水流混着洗手液的泡沫，平复了她的思绪，褪尽倦尘，母亲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到她，没有说话，扫了一眼，就又钻进厨房，忙碌起来。
　　冷茕回到卧室，温回澜正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一本书，柔和的台灯光映照着俊朗的眉眼，碎发乖顺的低垂着，薄唇轻抿，俨然如画，一副房屋主人的样子确实，也算是主人了，从冷茕记事起，作为孤儿的温回澜就借宿在这里，与她度过无数时光。“回来啦？”温回澜笑眯眯抬起头，“肯定很累吧，今天心情怎么样？”他放下书，带着冷茕坐在椅子上，“来，歇会儿。”冷茕淡淡笑着坐下：“还好，你呢？“我今天又自学了英语，还是挺简单的嘛。对了，我还做了一个白杜风铃给你，喏，好看吗？”温回澜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套着一串风铃，随着窗户传来的阵风清脆碰撞，与窗外的白杜树相映，“好看，我很喜欢，谢谢！”冷茕接过风铃端详，白杜的红萼在一众青白花瓣中，却也不显突兀，反而为素色添朱红，相得益彰。“你喜欢就好。”温回澜温和的眉眼舒展，显然很高兴。“吃饭了！”母亲的高声极具穿透性，直入耳膜，冷茕条件反射的应答：“知道了，马上来！”温回澜撑着下巴：“去吧，我吃过了，等你。”冷茕了然点头，开门离去。
　　饭菜色香味俱全，但没有勾起冷茕的食欲，她坐下，将一小部分菜拨到自己的碗中，机械的咀嚼着，内心忐忑。
　　不出所料，父母坐下后，母亲率先开口：“今天考试了吗？”“嗯，数学考了。”“多少分？”母亲的神色平淡，但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暴露了内心，以及隐藏的后半句-班里分数段。“满分100，考了90……，第一还是程清琼，99，我前面还有3个同学……”“哦，还有10个同学不及格，大部分同学在七八十分……”母亲的眉头皱的明显：“连前三都没进？”“嗯……”父亲适时插进来：“我记得上次还是前三吧？”母亲被勾起了回忆：“对啊！”“这次题难，好多同学都没做出来……”“那怎么有同学做出来了？都是上课外班上的？那我也给你报了，你怎么就做不出来呢？学艺不精就别找这么多借口！就这成绩昨天还敢画画呢？人家程清琼都不敢这么懈怠，你呢？你就是不如人家，还敢嘴硬！”“知道了，下次争取考进前三……”“你为什么不能长点进，考过程清琼呢？”“程清琼在之前的学校就一直是第一。”“那你之前还是第一呢！顶什么嘴！”冷茕默默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去学习了。”说罢，清洁好双手，快步回到卧室。身后父母絮絮叨叨的收拾碗筷，去厨房了。
　　厨房的水流声哗啦作响，回到卧室，冷茕把自己蜷成一团，心脏又开始刺痛，浑身发冷，这时，一块温暖的毯子裹住了冷茕，温柔熟悉的声音：“难受就哭吧，我陪着你。”温回澜守礼的坐在一旁，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以示安抚。“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定要那我跟程清琼比，我样样都比不过她，我恨她，但我不应该恨她，她是凭本事得来的，我恨我的父母，可我有不想恨他们，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心脏又开始疼了，我是不是要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可是你不能在我身边了……”“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你要是真死了，我就陪着你一起。弦绷的太紧，自然会断，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他们说你，你就把他们想成一群麻雀开会-叽叽喳喳全是理。哭吧，我在这儿，陪着。”冷茕一抖一抖，许久过后，抬起头，却没有眼泪，哭的次数多了，情绪耗竭，就没有眼泪了。“嗯，谢谢你，温回澜……”“谢什么，我不是说过，这个世界看不到你的美好，那是他们没眼光，你是最好的，我的骄傲，珍宝，永远要守护的人，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岁岁无忧。”温回澜清亮的眸子映着冷茕，认真温和。冷茕破涕为笑：“还突然煽上情了……”他也笑了：“这不是为了哄你嘛。”“刚才没吃几口饭吧，吃点饼干垫垫。”温回澜松开手，一包蓝莓饼干出现在冷茕掌心，是她喜欢的味道。窗外秋叶阵阵响，屋中一番美好光景。
　　冷茕洗漱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温回澜，我明天给你买抹茶酥，吃不吃？”另一张床上的温回澜眼睛亮晶晶的：“好啊，我要大份的，咱们分着吃！”“嗯。”“晚安。”“晚安，做个好梦。”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那白是软的，像新絮，像素锦，像刚从茧里抽出来的第一缕丝。它绕过桌腿，漫过鞋尖，最后停在床边，再也不肯往前半步——仿佛怕惊动什么。
　　窗外的月亮圆着。是温温的圆，像被谁用手捂热过，才挂到天上去。月的边沿晕开一圈淡淡的黄，把周围的云也染暖了，几缕薄云绕在它身侧，不遮不挡，就那么懒懒地飘着，飘着。
　　远处偶有猫狗的叫声，零零落落；屋内少年的呼吸声交织，均匀绵长。
　　月光一点一点移动，轻轻地，像怕吵醒谁。它爬上床沿，爬上被角，爬上枕边，最后停在那两团微微起伏的轮廓上。
　　那两个小团起伏，还在轻轻地、轻轻地一起一落。像两只窝在一起取暖的鸟，在梦里，飞到了一个永远不冷的地方。
　　被月光偏爱的孩子，是幸运的。
　　秋唤白杜，月伴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