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找出你们之中的人外》月租

2、第 2 章

　　陆嘉淮举着导航走在前头，身后那黑色身影又将斗篷披回了脑袋上，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久前，节目组拒绝了他的请求，理由很正当：
　　“生命体征平稳，无需救助。”

　　陆嘉淮当场笑出了声。
　　意思是这个如同在血里泡过的东西，生命体征平稳？很健康？
　　但是看着这人行动如常，只是有点无法沟通的呆傻样子——陆嘉淮保持着扬起的嘴角：“好的，谢谢节目组。”

　　他不能用人类的思维思考外星人，也许这样真的只是轻伤。

　　顺带的，在听到节目组答复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做戏做全套，蓝星上的人类伤成这样已经休克了，他此刻在镜头前应该怀疑这个“嘉宾”的身份。

　　无人机点点头。红灯再次闪烁，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原先由低级智能支配的样子。
　　同时，他的耳机也终于同节目组联系上了。

　　由于另一边有嘉宾闹出了大动静，节目组切断了直播，与那边沟通警告并重新调配了拍摄资源，占用了一些时间，所以没能及时和他联系。
　　熟悉的声音，是先前同他介绍过基本情况的外星人。

　　陆嘉淮装作打哈欠，手捂住嘴：“你们组只有你在工作吗！”
　　“不是。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对接。”

　　好吧，翻译一下就是：他这个搅屎棍存在，在节目组也不是人尽皆知，可能还需要进行一些保密工作。

　　见他目前没有任何性命问题，外星人提醒他路线偏离，请尽快前往集合地点。
　　在单方面切断通讯前还提醒了一句：
　　这个人不是嘉宾。

　　他当然知道不是嘉宾！

　　但没说怎么处理这个生物。
　　尽管能意会是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可陆嘉淮也不是这么冷漠的人，能对一个出现在荒郊野岭浑身是伤的智慧生物放任不理。
　　而且，这张脸，一看就很好炒热度！

　　把“将漂亮落难人士误认为嘉宾送至目的地”，作为铺垫他“善良热情”人设的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如果对方能顺势成为嘉宾……

　　陆嘉淮转身扒住了无人机：“关直播！我要解手！这是隐私！结束后我会来找你开直播的！”
　　无人机停顿了一阵，红灯闪了两下，熄灭了。

　　他借着撩头发的姿势敲了两下耳垂。
　　很迅速的，外星人的声音从耳朵里传来。
　　“什么事。”

　　瞬间就能跟节目组联络上的感觉可真新奇啊！
　　陆嘉淮忍不住阴阳。

　　“我想带他去目的地。”
　　那边沉默了一阵。
　　“我以个人名义劝你别管这个东西。你也知道这里是无人区。”

　　他当然知道这个生物出现得蹊跷，但要陆嘉淮完全把这个看起来无害还凄惨的东西扔下，他良心不安。
　　“总是要先带他去目的地吧，那里有工作人员接应，到时候你们再说他不是嘉宾也不迟。”
　　“你走后会有工作人员来处理的。”
　　“这怎么行！摄像头都拍到了！这是直播吧！你说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柔弱人类”为什么要突然抛弃一个同路的嘉宾？”

　　那边只是沉默。

　　“你想想，观众又不知道他不是嘉宾，无人机也拍到他了，他也，是个人形。节目组也没有对外公布过嘉宾名单，完全可以给他一个嘉宾身份。”他尝试从节目角度劝说，“这时候节目组否认嘉宾身份的话，不就是说明我们没做好场地准备，也许还会被质疑嘉宾的人身安全，这舆论影响多不好啊。”
　　仍然是沉默。
　　陆嘉淮挣扎：“而且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这张脸，只需要怼在镜头前，会爆的，我以人类的审美担保。”

　　似乎是叹了口气：“好，我去询问一下。”
　　“等等！你先关一下隐藏摄像头和录音机再去，我跟他沟通一下！”

　　“关了。”
　　而后主动切断了通讯。

　　成功了！一小点！

　　陆嘉淮长吁一口气，终于不用在镜头前装模作样，整个人卸了力气靠在树上。

　　他转头与听了全程的黑斗篷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对方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四周安静得过了头，除了无人机轻微的运转声，就只剩下树叶摇晃碰撞的沙沙声，连鸟鸣都没有。
　　肚子突然的一声响就变得异常清晰，陆嘉淮干脆就着这个话题打破莫名的沉默：“我饿了，你不饿吗？”

　　跑了许久，日头高升，大概是到饭点了。

　　“饿？”对方又是那样黏糊的语气，视线从陆嘉淮的脸移到肚子，又抬手摸上自己的肚子，一动不动地思考了一阵，“不饿。”

　　“……那我跑累了，我们休息一阵吧，顺带，我，问你几个问题。”
　　即便对方无法成为嘉宾，他也能大概知晓对方需不需要救助。说到底，他也不太信任节目组，没有几个正常节目组会绑架人参加节目还用性命作威胁。

　　他看向一边沉默地盯着他的黑色身影，习惯在镜头前吊起情绪的声音也平缓了不少：“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能说的可以不说，节目组能听到。”
　　“节目组？”漂亮脸蛋抓住了重点。
　　深吸一口气。陆嘉淮敢保证，这个东西他，绝对没有常识。
　　他得从盘古开天地讲起——不，可以晚一点，仓颉造字之后吧，至少他能听懂话。

　　陆嘉淮张嘴又闭上，组织了好一阵措辞，才带着无奈的语气开口：“这么说吧，节目组就是……我们现在有一些人要在这里做一些事。你……就说说之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不是学语文的，甚至他高中就辍学了。他就是娱乐圈刻板印象低学历，让他把名词解释得一清二楚，他搞不来。

　　漂亮脸蛋直勾勾地盯着陆嘉淮，眼睛眨也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阵才慢吞吞地开口：
　　“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有很多食物。然后，我出来了。我想离开。”

　　这次舌头似乎捋直了一些。

　　陆嘉淮跟面前这不眨眼的生物大眼瞪大眼，犹豫了许久才巴巴地开口：
　　“你如果加入我们，按照我说的做，也许我们可以离开。”
　　不在镜头前，陆嘉淮不太习惯撒谎。他也没有画大饼的经验，措辞里放不进什么肯定句。
　　说什么自己一定没问题是自信。让他对其他人的未来也坚定地许下承诺，那他有点做不到。
　　忽悠人这个活以前都是他们团的经纪人干的。

　　“好。”
　　出乎意料的，这次这慢半拍的人机应得倒是快。

　　陆嘉淮语塞了一阵，抿了下许久没喝水有点干裂的嘴唇，声音透着不自然：
　　“其实，你不听我的，在摄像头，就是这个会飞的东西亮灯后，说，你是意外遇难落到这里的，你也可以离开。”

　　人机又失语许久，漆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水润的眸子一错不错，好半晌才低声开口：“不。”

　　“星际联盟应该有专门的收留你这种生物的地方吧，应该也会给你一些基础教育，帮助你适应社会什么的……”
　　蓝星上有福利院，星际联盟听起来逼格很高的样子，应该比蓝星上的更好吧？
　　但是在那双没有人味儿的眼睛的注视下，陆嘉淮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许面前这人之前遇到了那种，看起来逼格很高的迫害意外流落至此还摔失忆了，就像小说里常写的那种，导致他对一切都不信任呢。

　　他沉默了一阵，眨眨眼，笑了下，按下那一部分良心，毕竟他也想活着。
　　“你要跟着我？我可以在综艺里帮你遮掩非人的身份，但是你要信任我，也得让我能信任你，我需要你的配合。如果成功结束，我们就能一起离开。”
　　尽管说这话时，他一点底都没有。
　　但能诓就诓，有这种单纯的盟友总比没有好。

　　面前的人点头。
　　陆嘉淮凑近了点，上下扫视着面前一动不动的人的脸：“那好，首先你得——”

　　一阵细碎的风声窜进陆嘉淮的耳朵里打断了他的话。他转头望去，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五米之外扑向他的大猫似的野兽，以及——
　　从地面草叶间瞬间腾起的黑色幕墙，顷刻间包裹住野兽，而后裹挟着不停挣扎的躯体趴伏在地面上。
　　半透的胶体中，成片的气泡混合着红色的液体从不成形的固体上蒸腾而起，野兽的身影不过十几秒就融化殆尽。
　　如果不是知道消失的是什么，或许还能调侃一句：好大一块可乐软糖。
　　随后，那些黑色胶体再次沉入草叶之下。
　　从头至尾，没有一点声响。

　　这个过程有多久，陆嘉淮就噤声了多久，直到整个流程结束，他才僵硬地回头。
　　面前的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嘴唇再次开开合合但没有声音，就像是老旧的主机跳出的一串错误弹窗，最后输出了一句：
　　“不要害怕……？”

　　陆嘉淮也意识到了，他肢体僵硬地蹲下身，关节弯曲时似乎还能听到咔咔响声。
　　漆黑的眼睛如同开了自动跟随，陆嘉淮蹲下时，少年的视线也跟着一同往下。
　　指尖打着点抖，陆嘉淮试探着伸手，见少年没有反应，他接着向枝叶下的地面探去。
　　软软的，凉凉的。
　　没有攻击性。

　　手指轻轻摩挲一下后，从谈话开始就没眨过眼的漂亮人机终于上下眼皮碰了一下。

　　缓过气的陆嘉淮长吁一口气，讷讷地续上了刚才没讲完的话：
　　“……得像个人。”

　　“好。”应得很快，应完后，漂亮人机又思考了一阵，“对不起。”
　　“不不不不用对不起。”陆嘉淮扶着树站起来，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这会儿腿还软，“确实有点吓人，我差点以为也要被你吃了。但是我明白你是在保护我了，大概。”
　　也可能只是在吃饭。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陆嘉淮还是看过有史莱姆这种生物的科幻片的。
　　真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有点魔幻了。

　　这武力值，超出人类太多了。如果在场每一位嘉宾都是这样杀野兽跟拍蚊子似的，那节目组估计不好他这个真人类的武力值也是，情有可原。

　　难怪这环境安静得过分了，对方说不饿是真不饿啊。
　　走多远吃多远，吃了一路。
　　陆嘉淮想起刚刚摸过的胶体。
　　也可能不是用走的。

　　“不……”人机突然出声，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理顺了说话的顺序，“我们，是合作。我应该保护，但没有保护好，对不起。吓到你，也对不起。”

　　面前这人如何瞧着都是一副乖巧懵懂不谙世事的姿态。
　　陆嘉淮胸腔中狂跳的心脏逐渐平息下来，笑了笑。

　　“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我们没有什么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好吧，可能从现在开始有点，我们可能是，合作关系了。”
　　节目组那边还没同意。

　　陆嘉淮重新靠在树上，离这看起来无害的少年远了点。
　　“所以这个人形是你的……拟态？”

　　木着脸半晌，点头。

　　陆嘉淮盯着对方那一眨不眨的黑眼仁许久，伸出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你，能看见吗？”

　　少年抬起手直直摸上眼睛，手指直接碰上了眼球。虽然陆嘉淮如今知道了对方不是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算碳基生物，但怎么看都有点惊悚。他似乎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合适的词语去形容：
　　“不是看，是，触觉……感觉？”

　　陆嘉淮还想说什么，突然间耳垂被电了一下。
　　“你再不去开摄像头，观众会以为你拉屎掉坑里了。”耳朵里传来外星人的声音，“这是个蓝星俗语，你应该听得懂。”

　　居然真有观众啊！

　　“怎么样？”讽刺意味的话陆嘉淮权当耳边风，他只想知道结果。
　　“他现在是第十位嘉宾。他叫什么？”
　　陆嘉淮弯起眼睛看向当装饰的少年，声音是藏不住的轻快：“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

　　……

　　陆嘉淮和沈墨——刚起的新名字，有名有姓的，还符合物种特征——踩着夕阳余晖赶到了目的地。
　　最后一段路陆嘉淮跑都跑不动了。
　　远远地看到一个带花园的小庄园，他飞扑过去抱住大门栏杆后差点跪在地上。

　　一路上陆嘉淮都在暗地里疯狂跟对接外星人投诉这个新手任务的不合理，至少对人类来说，极其不合理。
　　那边表示：好的，已经上报了。

　　终于挪至别墅前，二人成功人脸扫描登记后，门还没完全打开，嘲讽的声音先从门缝里窜出来：
　　“这是哪个还没基因进化的落后星球上的落后，人类，这么点路能挪到太阳下山，山下的蜗牛都能比你快上半日。怎么这么大脸让我们所有人在这等着你——哪儿来的稻草？”

　　这话说的，好像其他星球上的人类跑一千米全满分似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真的只有蓝星人比较菜呢。
　　陆嘉淮抓了把被汗水浸了一半的头发。
　　看见了垂在眼前干枯的金毛。

　　哈哈，稻草，好像是在骂他半个月前染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