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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朝 落英谷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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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花朝节。
谢长宁已经在这山谷里走了三个时辰。
倒不是迷了路。他一个掌花天官,若是连花朝节的花谷都能迷路,传出去怕是要被同僚笑上三百年。他只是……走不动。
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是软的——不是累,是这满谷的花开得太疯了。桃花、杏花、海棠、玉兰,一树挨着一树,一簇挤着一簇,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云里,深一脚浅一脚,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谢长宁索性不走了。
他在一棵老山茶树下盘腿坐下,仰头看天。
天是那种极淡的蓝,像洗过许多次的旧绢布,太阳挂在上头,白晃晃的,不刺眼,只让人觉得暖。风一过,头顶的山茶花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上、膝上、发顶上,红的白的粉的,落了他一身。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衣上东一朵西一朵,像被人拿花瓣砸着玩儿。
他笑了笑,没拂。
就当是这满谷的花给他行礼了。毕竟他是掌花天官,这天下但凡开了花的地方,都归他管。今日花朝,百花生日,他理应来走一遭,点个卯,听听花精们唱几支贺寿的小曲儿,再吃几块花糕,便算尽了职。
可他还没走到花精们聚会的地方,就被这满谷的花绊住了脚。
罢了,晚去一会儿也无妨。
他闭上眼,听风。
风声里夹着花落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又夹着远处溪流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小孩子在敲碗。还夹着……什么声音?
谢长宁睁开眼。
不对。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那是——
喊叫声。很远的喊叫声,隐约夹着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谢长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往声音来处望去。
这山谷地势低,四周都是峭壁,只有东面一条窄窄的隘口可以出入。那声音就是从隘口传来的。
越来越近。
谢长宁眯起眼。
隘口里冲出一个人来。
那人跑得极快,跌跌撞撞的,像一头被追急了的猎物。他穿着一身黑衣,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下巴,惨白惨白的。
他身后追着十几个人,都持刀拿剑,杀气腾腾。
黑衣人跑到谷中,四面一看——峭壁,全是峭壁。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又看了一眼那几乎垂直的崖壁,忽然一咬牙,往崖壁上冲去。
他竟是要攀崖。
谢长宁眉头微动。
那崖壁他方才看过,滑不留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人浑身是伤,能攀上去?
黑衣人已经攀了上去。他十指抠进石缝里,脚蹬着几乎看不见的凸起,一寸一寸往上挪。身后追兵赶到崖下,为首的一挥手:“放箭!”
弓弦响处,数十支箭矢呼啸而出。
黑衣人身子一僵,肩头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手上却没松,反而攀得更快了。
谢长宁站在远处的山茶树下,看着这一幕。
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天官,不该管人间的事。
可他的脚没有动。
第二波箭雨来了。
黑衣人后背又中两箭,身形晃了晃,一只手从石缝里滑脱——他只剩一只手抓着崖壁,整个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追兵中有人大笑:“看你能撑到几时!”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崖顶,盯着那个他或许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那只手在发抖,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崖壁上,像开了一串小小的红花。
谢长宁忽然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掠到崖下,御风而起,直冲云霄。
风在耳边呼啸,他越过那些惊愕的追兵,越过那些还在半空的箭矢,一把揽住那黑衣人的腰——
把他从崖壁上摘了下来。
黑衣人整个人僵住。
谢长宁带着他落在谷中另一头,远离那些追兵。落地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人也正抬着头看他。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极好看,眉眼锋锐得像开了刃的刀。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早就不指望能从笼子里出去了。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他,里面有惊愕,有警惕,有茫然,唯独没有感激。
少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还没出声,先喷出一口血来。
那一口血溅在谢长宁的青衣上,像开了一朵红梅。
远处的追兵已经回过神,呼喊着往这边冲来。
谢长宁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怀里的少年。
“能站吗?”他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他浑身是伤,肩头的箭还插着,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谢长宁没再问。他扶着少年靠着一棵老梅树坐下,然后转过身,面向那些追兵。
追兵们冲到近前,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是何人?敢管我家的闲事?”
谢长宁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满谷的山茶花忽然疯了似的狂舞起来。花瓣离枝,铺天盖地,旋转着、翻涌着,汇成一道粉色的洪流,直直撞向那些追兵。
追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花浪淹没了。
花瓣太密,密得睁不开眼。花香太浓,浓得喘不过气。他们在花海里跌跌撞撞,转来转去,不过片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互相撞成一团。
谢长宁放下手。
花浪渐渐平息,那些追兵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谷口,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棵老梅树下。
少年还靠在那里,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他盯着谢长宁,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
“你是什么人?”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谢长宁在他身边蹲下,看了看他肩头的箭。箭头入肉很深,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中毒了。”他说。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漠然,仿佛那不是他的肩膀。
“你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
谢长宁这才抬眼看他。
“这话该我问你。”他说,“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少年沉默了一瞬,道:“仇人。”
“什么仇?”
“杀父之仇,灭门之仇。”少年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杀了我全家,只跑了我一个。追了三天,追到这里。”
谢长宁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还是那样,沉沉的,死寂的,像一潭没有活水进来的深井。
“你叫什么?”他问。
少年摇头。
“没有名字?”
“有。”少年说,“但不想说。”
谢长宁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浑身是伤,被人追得像条丧家之犬,命都快没了,还在这儿跟他耍脾气。
有趣。
他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山茶树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花。
那枝花开得极好,红的,重瓣,层层叠叠像一小团火焰。他拿着花走回少年身边,往他面前一递。
少年愣住。
“做什么?”他问。
谢长宁把花塞进他手里。
少年低头看着那枝花,又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茫然之外的神情——是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接住我?”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谢长宁想了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天官,今日花朝,他本应去吃花糕、听小曲、安安稳稳过完这个日子。可他偏偏管了闲事,偏偏救了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偏偏还要折一枝花送他。
为什么?
他看着少年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光,可他总觉得,应该有光。
“因为今天是花朝节。”他说。
少年皱眉:“什么?”
“花朝节,百花生日。”谢长宁指了指那满谷的花,“你看,它们都开了。”
少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满山满谷的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开得像一场盛大的梦。
“它们都开了,”谢长宁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又温和,“你也该开。”
少年的手猛地一颤。
他攥着那枝山茶,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枝花险些在他掌心折断。
谢长宁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花瓣。
“那些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他说,“你在这儿歇着,天黑前他们不会回来。谷口往东走三里有个村子,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你叫什么?”
谢长宁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少年撑着树干站起来,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死死盯着他,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你叫什么?”少年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哑了,却比方才更用力。
谢长宁想了想,道:“我姓谢。”
“谢什么?”
“谢长宁。”
少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谢长宁。”他说。
谢长宁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枝山茶。
“那花……”他说。
少年低头看花,又抬头看他。
谢长宁没再说下去。他只是笑了笑,转过身,踏着满地的花瓣,往谷口走去。
身后,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过,花瓣又落了一地。
少年攥着那枝山茶,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花海尽头。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救他。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把那枝山茶攥得更紧了一点,紧到那枝花像是要长进他掌心里去。
五百年的执念,就从这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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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