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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子里的另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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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虫爬进眼睛的那一刻,陈默以为自己的眼球会被吃掉。
可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疼痛,没有失明,甚至没有任何异物感。他只是眼前一黑,然后光明重新出现,一切恢复正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虫子,没有墨迹。那本黑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封面上的金字消失了,又变回普通的牛皮纸颜色。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陈默不信。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受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些黑虫确实爬进了他的身体,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片空白还在,没有新浮现的字。可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那些字已经不需要写在纸上了,而是直接写进了他的脑子里。
“小默!”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焦急。陈默合上笔记本,把它和其他笔记本一起放回樟木箱。他盖上箱盖,那抓挠声没有再出现,箱子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旧家具。
“来了。”他应了一声,走出祖父的房间,顺手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陈默发现客厅里多了个人。是个穿灰布衬衫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老式眼镜,正坐在八仙桌边和父亲说话。看见陈默下来,那人冲他点点头,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是你张叔叔,”父亲介绍道,“镇上小学的校长,你小时候还去他家玩过,记得不?”
陈默不记得了。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张校长笑着伸出手,陈默下意识握了一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不像活人的体温。
“小默长这么大了,”张校长说,“听你爸说你在省城念大学?好,好,有出息。咱们槐荫镇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陈默客气地应了几句,眼睛却一直盯着张校长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很正常,可他就是觉得别扭,像看一张照片,五官都对,就是没有生气。
“张叔叔来,是商量你爷爷的后事。”父亲说,“你爷爷生前是镇上辈分最高的,按老规矩要办头七法事。张叔叔帮忙联系了青云观的周道长,明天过来做法。”
陈默点点头。他注意到父亲说话时,张校长的眼睛一直在往楼梯方向瞟,好像在等什么。
“那个……”张校长迟疑了一下,看向陈默,“小默啊,听说你昨天在你爷爷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整理点遗物。”
“整理出什么了?”张校长问得太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陈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祖父去世那天,就是这个张校长第一个来报的信。当时陈默还在省城,接到父亲电话时,父亲说“你张叔叔来家里报的信,说你爷爷不行了”。可问题是,张校长家在东头,祖父家在西头,一个在东头住的人,怎么会比住在隔壁的邻居更早发现祖父出事?
“没什么,”陈默说,“就一些旧衣服,老照片。”
张校长点点头,没再追问。可陈默看见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不,不只是失望,还有某种警惕,像是一个秘密被发现后的不安。
又坐了一会儿,张校长起身告辞。陈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中午的阳光照下来,把每家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可张校长的影子,陈默总觉得比正常人要长一些,一直拖到巷子口才消失。
吃过午饭,陈默借口困了,回房睡觉。他确实困,两天没合眼,再熬下去真要出问题。躺在床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诡异的事,数着羊,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是那种老式的穿衣镜,褐色的木框,镜面有些模糊,照出的人影发黄。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可那脸上的表情不对。陈默明明没有笑,镜子里的自己在笑,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最后整张脸都变了形。
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寿衣的老人,就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着镜子。
陈默想回头,可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老人慢慢抬起手,那只干枯的手穿过镜面,伸向他,手指触到他的后脑勺——
陈默猛地惊醒。
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暗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只是个梦,他安慰自己,只是个梦。
可他刚坐起来,就看见了那面镜子。
房间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老式的穿衣镜。褐色的木框,模糊的镜面,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陈默记得很清楚,自己房间里从来没有这面镜子。
他慢慢下床,走向那面镜子。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喊父母,余光忽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和他同步的动作。
陈默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人也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可眼睛里藏着什么,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陈默慢慢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
同步的。陈默告诉自己,是同步的。他刚才看错了,只是因为太紧张。
可他刚这么想,就看见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
只眨了一只眼。左边那只。
陈默没有眨。
他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往后退了一步。可陈默盯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端倪。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和平时照镜子没什么两样。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镜面上。镜子里的人也往前凑,两张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自己开了口。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陈默读出了那个口型:
“让我出来。”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退后,可身体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那只手穿过镜面,像穿过一层水,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
和白天张校长握手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冷得不像活人。
“让我出来。”镜子里的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有声音了,沙哑低沉,是陈默自己的声音,又像是别人的。
陈默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镜面开始荡漾,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镜子里的人正一点一点往外挤。先是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小默!”
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
镜子里的那个人僵住了。他恨恨地看了陈默一眼,松开手,慢慢缩回镜子里。镜面恢复平静,又变成普通的镜子,映出陈默惊慌失措的脸。
陈默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五道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
不是梦。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镜子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镜面。冰凉的,光滑的,是普通的玻璃。可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五个指印,都在告诉他,这面镜子不普通。
陈默深吸一口气,试着把镜子推开。镜子比他想象的要轻,一推就动。镜子后面是墙壁,白色的墙灰,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把镜子放回去,忽然看见墙上有什么东西。
是字。
用指甲刻在墙上的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临死前拼命留下的:
“别照镜子。”
“别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她藏在镜子里。”
“快跑——”
最后一个“跑”字只刻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刻字的人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手指在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陈默盯着那些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认出了那笔迹——是母亲的笔迹。母亲平时记账用的字,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体。
可母亲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住过。
这是他的房间。
陈默冲出房间,跑下楼梯。客厅里,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醒了?晚上想吃啥?”
陈默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温暖慈祥,和平时一模一样。可陈默忽然不确定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母亲吗?
“小默?”母亲疑惑地看着他,“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不知道能相信谁。如果墙上的字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藏在镜子里,那眼前的母亲——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做了个噩梦。”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只手温热柔软的,和正常人一样。可陈默想起镜子里的那只手,冰凉刺骨,不像活人。也许,冰凉的是镜子里的人,温热的是真正的母亲。
也许。
可他不确定了。
晚饭陈默没吃几口,父亲问起祖父那些笔记本的事,他支吾着应付过去,说还没来得及整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父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任何人。
回房的时候,他特意从母亲身边绕开,不让她碰到自己。上楼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正在收拾碗筷,背影和平时一样。
可当她弯腰捡起掉落的筷子时,陈默看见她的后颈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像是一道裂痕。
又像是一个字。
陈默没敢再看,快步上了楼。回到房间,那面镜子还在墙角,映出屋里的陈设。他用被子把镜子蒙上,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字:“别相信镜子里的自己”,“她藏在镜子里”。
她是谁?
是母亲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夜越来越深,窗外传来老槐树的沙沙声。陈默蜷缩在床上,像小时候害怕时那样,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他不敢闭眼,不敢看那个被蒙住的镜子,不敢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第三章结束了。”
“第四章该写什么呢?”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像小孩子,又像老人,像男人,又像女人。
“就写母亲吧。”
陈默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床头灯,打开,光亮驱散了黑暗。被蒙住的镜子还在墙角,没有异样。
他松了口气,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正是最黑的时候。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很轻,很慢,像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脚步声从一楼走到楼梯口,然后开始上楼。一级,两级,三级……
陈默死死盯着房门。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