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鬼录》唯有信任不可辜负

1、祖父的遗物

　　陈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祖父的葬礼在昨天下午结束，可他的眼皮始终合不上，就像祖父咽气时那双瞪大的眼睛。镇上的老人都说，死不瞑目的人是有心愿未了，可陈默想不通，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还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把枝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陈默坐在祖父生前的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只老旧的樟木箱子。这是祖父临终前反复念叨的东西，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住陈默的手腕，指甲都嵌进肉里。

　　“第……八百……”

　　这是祖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默当时没听清，以为老人说的是“第八房”，以为是族里的什么亲戚。可现在看来，祖父指的是这个箱子里的东西。

　　箱子没上锁，陈默掀开盖子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笔记本，都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发毛。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全是祖父的笔迹。陈默认得这笔字，小时候祖父教他描红，用的就是这种带着颤抖的毛笔字。可当他看清内容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都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标题，下面是大段大段的故事。陈默粗略读了几行，似乎是讲一个发生在槐荫镇的诡异传说。祖父什么时候开始写起小说来了？

　　他换了一本，还是如此。再换一本，依旧如此。

　　陈默把所有的笔记本都搬到桌上，借着昏黄的台灯一本本翻看。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页码连续不断。他数了数，总共有四十七本笔记本，最后那一本的最后一页写着：

　　“第八百四十六章。”

　　还差四章就到八百五了。陈默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那个没说完的数字，难道就是“八百四十六”？

　　可是这说不通。如果祖父真的在写小说，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为什么这些笔记本要锁在箱子里？为什么临死前还要念念不忘一个章节数字？

　　陈默把最后一本笔记本翻到扉页，那里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槐荫鬼录。”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恐怖，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槐荫镇有什么鬼故事。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条小巷，可祖父写的这些故事，他一个都没听过。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默抬头看向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忽然间，他看见树影里有个人形的东西。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等他定睛再看时，树影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叶沙沙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三天没睡，出现幻觉很正常。

　　可当他重新低下头，准备合上笔记本时，目光突然僵住了。

　　就在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第八百四十六章的末尾，多了一行字。

　　他发誓，刚才翻到这里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明明是“张屠户提着刀走进了槐树林”，可现在，这句话后面多了几个字：

　　“陈默，你终于回来了。”

　　陈默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字迹确实是祖父的笔迹，墨迹看起来也不像新写的。可他很确定，刚才绝对没有这行字。

　　也许是自己看漏了？也许祖父早就写下了这句话，只是恰好和现实重合了？

　　陈默试图说服自己，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祖父死的那天，他还在省城的大学里准备期末考试。等他接到电话赶回来时，祖父已经咽气三天了。

　　也就是说，祖父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翻开这本笔记本。

　　那么，这句话是谁写的？

　　不对，应该说，是怎么写上去的？

　　陈默猛地合上笔记本，大口喘着气。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他看向那口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他应该去睡觉，离开这个诡异的书房，等天亮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可他的腿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动不了。

　　因为他又看见了。

　　就在那口老钟的玻璃罩上，倒映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黑色寿衣的老人，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正凑近他的后脑勺，好像在看他手里的笔记本。

　　陈默僵住了，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那是祖父入殓时穿的寿衣上，樟脑丸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

　　“爷爷……”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

　　钟面上的倒影一动不动，那张苍老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可陈默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然后，他看见倒影里伸出一只手，那只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缓缓搭上他的肩膀。

　　陈默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打开的窗户，夜风吹动窗帘，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陈默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他扶着书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过了很久，他才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那口老钟。

　　钟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幻觉。他需要睡觉，现在就去睡。

　　他睁开眼，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笔记本自己翻开了。

　　一页，两页，三页……纸张哗哗作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飞速翻阅。一直翻到第八百四十六章，那一页停了下来。

　　陈默眼睁睁看着那页纸上的字开始变化。墨迹从纸张上浮起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纸面上爬动，重新组合成新的文字：

　　“第一章。”

　　“槐荫镇东头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个人。那个人叫陈默。”

　　陈默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因为那个日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正是他出生的那天。

　　笔记本还在继续变化，黑色的墨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爬满了整页纸。最后，那些字迹汇成一句话：

　　“陈默，故事该由你来写完了。”

　　“第八百四十七章。”

　　笔记本合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看着封面上“槐荫鬼录”四个字，突然想起祖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咱们槐荫镇的人，都是书里的人。”

　　当时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下去。陈默抬头，看见一朵云遮住了月亮。等云飘过去，月光重新照亮书房时，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书桌上，那四十七本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打开了，每一本都翻到了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物，在纸面上蠕动。

　　陈默想跑，可他的腿迈不动。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从纸上爬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顺着桌面爬下来，爬上地板，爬上他的裤腿，爬上他的身体。

　　最后，那些字爬满了他的全身，钻进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陈默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