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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父亲咳血咳 ...

  •   海是铅灰色的,与低垂的天穹连成混沌的一片。风从远处卷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能钻进骨缝的寒意,还有海腥与潮湿岩石的气味。

      潮水一遍遍冲刷着黑色的礁石,响声单调而固执。

      红叶赤着脚,踩在冰冷滑腻的岩石上。

      脚下的老茧早已磨厚,感觉不到多少刺痛,只有寒意顽固地透过脚心向上爬。她背着一只半旧的竹篓,篓底躺着几枚瘦小的蛤蜊和一把颜色发褐的海带,随着她的走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今天的收获,只够煮一碗稀薄的汤。

      她停下来,望向不远处的村落,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升起,很快就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

      那是蜩村,三年前收留她这条破船和船上三口之家的地方,也是父母相继病死后,留她独自存活的地方。

      村人给了她这间最边缘的旧屋,些许零活,之后便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但也不算苛刻的淡漠。她习惯了。

      撬开一只牢牢吸附在石缝里的牡蛎,指甲缝里塞进泥沙和碎壳,她把那点微小的肉直接放进嘴里,咀嚼。

      腥,咸,带着海水特有的涩。味道不重要,能果腹就行。她继续弯腰搜寻,目光在礁石的阴影和海草的缠绕间移动。

      风忽然转了向,送来一阵稍有不同的气息。

      铁锈味,很淡,混在浓重的海腥里,几乎难以察觉。

      红叶的动作顿了顿,鼻翼轻轻翕动。没错,是血。

      不同于海水或腐烂海藻的气味,那是属于活物的、新鲜的腥甜。

      潮声里,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断续的、压抑的、几乎被浪涛吞没的喘息。

      她直起身。老村长布满皱纹的脸和低沉的话语浮现脑海:"丫头,一个人在外,眼睛要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莫管。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已是万幸。"

      尤其是这片靠近水之国腹地的海岸,关于雾隐"血雾之里"的恐怖传闻,总像海雾一样,偶尔随着流浪商人的只言片语飘荡过来,又沉入每个人心底,化作夜晚莫名的惊悸。

      她该立刻离开。背篓里的东西虽少,掺些野菜,熬一熬也能对付一晚。她转过身,紧了紧肩上背篓的绳子,朝村落方向迈出一步。

      那喘息声又传来了。

      更微弱,更破碎,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后勉强挤出的、濒死的抽气。

      混在哗啦的潮声中,几不可闻,却又异常固执地钻进耳朵。

      父亲咳血咳到最后的那个冬夜,也是这样喘息。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眼睛浑浊地望着漏风的屋顶,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红……红叶……要活……"她记得自己跑遍村子,敲响一扇又一扇门。

      有些门开条缝,很快关上。

      有些门后传来含糊的推脱。

      夜风寒透骨髓,她跪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连眼泪都冻住了。

      最后是村长披着旧袄出来,叹了口气,塞给她一小包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发硬的草药根。

      父亲还是走了。母亲握着他的手,第二天清晨,身体也凉了。

      她独自活了下来。

      可有些东西,好像也死在了那个冬天,只剩下这日复一日的潮汐,和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落落的心。

      红叶的脚步骤然停住。海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拍打在腿上。她站在渐浓的暮色里,背对着传来喘息声的礁石群,站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她转回身。

      放下背篓,动作很轻。拿出里面唯一的竹筒,还剩小半筒清水,又翻出一块虽然打满补丁、但还算洁净的旧布。她朝着那片最大、最狰狞的礁石阴影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被潮声掩盖。

      绕过去,在背风的凹陷处,她看见了他。

      一个年轻男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浑身湿透,像是刚被狂暴的海浪狠狠抛上岸。最触目的是左肩,深色的衣料被撕裂,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颜色发暗。

      他用撕下的布条草草捆扎着,但那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边缘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的液体,在身下积了一小滩。

      他脸上蒙着奇怪的黑色面罩,遮住口鼻,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一头湿透的、凌乱贴在额前脸颊的银发——那颜色很特别,即使在昏暗中,也泛着一种冷冷的、金属似的光泽。

      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着一个防水的皮质卷轴袋,指节用力到发白,青筋凸起,即便在昏迷中,也未曾松开。

      不像常见的海难者。

      红叶见过被风浪打坏的渔船和受伤的水手,多是淤青骨折或溺水。这伤口……太整齐,太深,边缘甚至有种奇异的、被高温灼过般的微焦痕迹。像是被什么极锋利、极快的东西,干净利落地切开。

      她模模糊糊记得,有路过的商人压低声音提过,雾隐的忍者,能用查克拉附着在水或武器上,切金断玉。

      心猛地一缩,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喉咙发干。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跑。现在就跑。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的脸……面罩上方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像死人,眉头痛苦地紧蹙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混着沙粒。

      痛苦让这张年轻的脸显得脆弱,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应该年纪不大。父亲最后的日子里,也是这样,在无意识的痛苦中,紧紧蹙着眉,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对抗什么。

      潮水又涨了一些,冰冷的海水漫过红叶的脚踝,也漫过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天光正在急速褪去,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海面。再过一会儿,潮水就会彻底淹没这个凹坑。

      红叶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更冷了,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终于,她动了。不是离开,而是蹲下身,轻轻放下竹篓。她拧开竹筒,用清水浸湿布的一角,伸出手,用那湿润的一角,极其小心地,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颊的沙粒。

      湿冷的布刚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眼睛睁开了。先是一瞬的空白,像水面结冰前的平静。然后才是聚焦。

      漆黑,幽深,但第一层是空的——仿佛先撤去了什么,才重新放入审视。他看了她多久?红叶后来回想,大概两次心跳的工夫——足够判断她不是忍者,不够判断她是否危险。

      右手松开皮袋,中指和无名指下意识并拢了一瞬——像某种习惯动作被强行中止——才探向腿部。空。他没有表情变化,但眼睑垂了垂,像某种本能被短暂打断后的重整。

      "……你。"

      不是问句,是确认对象。声音透过面罩,先是一声气音,像叹息的尾调,然后才是词。沙哑,但均匀得刻意——他在压下痛楚,不让气息紊乱。

      顿了顿,补充:"这里,离村子多远。"两个问题之间没有连接词,像情报罗列的次序。戒备不在声音里,在问题的先后——先确认她,再确认撤离的远近。

      那目光扫过来,从她脸上移开,扫过竹篓、陶罐、她沾着牡蛎碎壳的手指,最后在旧布上停了一瞬——判断洁净与否,进而判断她是否懂些医理,进而判断她是否是伪装成村民的忍者。

      最后回到她脸上。不是信任,是权衡已定。

      红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咸腥的空气冲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却也奇异地让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我叫红叶……是那边蜩村的。"她努力让声线平稳,抬手指了指村落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在这里捡海货,看到你受伤了……你需要帮忙吗?"

      自称"白石津"的银发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尝试挪动身体,似乎想坐得更直些,左肩的伤口被牵扯,呼吸骤然一滞——但声音没有变,像痛楚被强行压进另一处。

      "……能走。"不是回答她的问题,是陈述自己的状态。然后才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多谢。"

      语速很快,像每个字都耗费太多气力。他合上眼,不是疲惫,是终止对话的姿态——眼睑下垂的弧度,和刚才睁眼时一样克制,像某种修习过的敛神之法。

      "你的伤……"红叶下意识地又伸出手,却在快要触及时蜷起手指,停在半空,"这样不行。能走吗?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避风,我可以帮你重新包扎。总比待在这里等……强。"她把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又沉默了。这次在看火——远处村落的方向,灯火被雾气过滤得模糊不清。他在估算距离,或者估算暴露的风险。

      潮水又上涨了一些,已经漫过他的小腿肚。

      "……津。"只给单字,像名字太长会泄露什么。顿了顿,才补:"白石。"

      "北边。"只有方向,没有地名。闭眼,维持着终止对话的姿态。

      "船……"一个音节,然后停住,像痛楚打断,像给听者留填空的地界。她果然问:"船怎么了?"

      "没了。"两个字,不承担解释之责。劫道?风浪?他不说,她自选。她选了风浪,他用沉默确认——这是最省事的谎,不给细节,便无把柄。

      红叶没有再问。北边来的商船,风浪,水匪。在这片海域,这样的故事不算稀奇。谁没有点不愿提及、或无法言说的过去?她自己不也是乘着一条破旧的小船,从说不清的"北边",漂到这个陌生的海岸么。

      "我扶你。"她靠近些,小心地避开他左肩那可怕的伤处,架起他完好的右臂,环过自己瘦削的肩膀。

      很重。

      他虽然看起来清瘦,但身体的重量和结实的肌肉远超预料,大半重量压下来时,红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咬紧牙关才勉强站稳。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更冷冽的气息,像是某种苦涩的草药,又像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过的冰冷金属。

      白石津借着这点微小的支撑,用未受伤的右手抵住身后潮湿的岩石,艰难地试图站起。每一个动作都牵扯伤口,但他呼吸的节律没有乱:吸两息,停一息,呼两息——像在执行某种忍者修习的忍痛之法。

      他始终低垂着眼睑,但耳廓微动——捕捉潮声、她的脚步、远处村落的人声,像某种查克拉感知的外延。她说话,他不回应,因为回应需分散心神。

      暮色彻底沉入海底,最后一线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海雾不知何时已悄然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同冰冷的幽灵,缠绕在嶙峋的礁石间,模糊了远处村落那点点微弱的灯火。风势减弱,但湿气更重,寒意丝丝渗透衣物,深入骨髓。

      红叶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村落边缘、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光亮挪动。他的身体很沉,但重心始终偏外——像随时能抽身而退,像她的肩膀只是一个可撤离的借力之处。

      每走一步,他都会因为牵动伤口而瞬间僵硬,呼吸变得粗重。红叶自己也累,后背很快被冷汗浸湿,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踩在混合着砂砾、贝壳碎片和枯草的潮湿小径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海雾深处传来的、空洞而遥远的潮声。

      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在浓雾和渐深的夜色中,时间失去了刻度。

      终于,那间低矮的、用不规则石块和从旧船上拆下的朽木勉强垒砌而成的小屋,在雾气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没有灯光从里面透出,它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疲惫的、被遗忘的兽。

      红叶扶着他,挪到门前。门是几块旧木板粗糙钉成的,用一根浸了桐油、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的草绳拴着。她腾出一只早已酸痛的手臂,费力地解开那湿冷发涩的绳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淡淡的霉味、陈年渔网的咸腥以及柴火余烬的气息,随着门开涌了出来。屋里很暗,几乎空荡。一张用木板和石块搭成的简陋床铺,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旧的草席。

      一张歪腿的木桌靠在墙边。一个破损的陶土炉灶,旁边堆着几块木柴和干草,角落里散乱地放着几个陶罐、竹篮和一些辨不清用途的杂物。

      寒酸,但至少,挡住了外面无孔不入的海风和湿雾。

      红叶半扶半拖地将白石津挪到床沿,让他慢慢坐下。身体接触床板的瞬间,左肩伤口被震动,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逸出唇边,额头重重抵在未受伤的右臂上,整个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正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

      右手撑床,重心右移。

      红叶迅速转身,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粗糙的门板合拢,将大部分海风、湿雾和外面那个茫然未知、危机四伏的世界隔绝在外。

      屋里顿时变得更暗,只有门板缝隙和墙壁石块间的孔隙里,透进一点点外面残余的天光,以及远处村落传来的、被雾气过滤得模糊不清的零星灯火。

      她摸索着走到歪腿木桌旁,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火镰和保存火种的陶罐。咔哒几声轻响,几点火星迸溅,她小心地吹燃一截备用的、裹着松脂的草绳。

      微弱、跳动着的橙红色火光,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床上那人惨白如纸的脸,和左肩上那片被暗红血迹浸透、触目惊心的衣物。

      "你等等,"她的声音在寂静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得烧点热水,伤口得清理,重新包。"

      她走到陶土炉灶边,蹲下,揭开旁边一个陶缸的盖子,用破旧的木瓢舀出里面所剩不多的、储存的淡水,倒入那个边缘有缺口的陶罐里。

      将陶罐放在尚有余温的灶上,从旁边拿起几根细柴和一把干草,小心地塞进灶膛,就着手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俯身轻轻吹气。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干草,慢慢引燃细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稳定下来,跃动着,照亮了她同样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和那双因为长时间用力搀扶、此刻仍在微微发抖的、布满细小伤口和薄茧的手。

      床上,自称"白石津"的银发青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在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漆黑的眸子先扫过这间简陋到一无所有的屋子——火镰的位置、门的方向、窗户的高度、唯一可以作为武器的木桌腿。

      最后,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个正背对着他、专注地凝视着陶罐底部逐渐聚集起细小水泡的单薄背影上。

      眸子里,冰封的警惕与审视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像烛火被门缝漏进的风扯了一下——随即沉回深潭。

      不是柔软。是确认。确认这间屋子没有威胁,确认这个背影不会转身时手持苦无,确认今晚可以暂敛警戒。

      而屋外,浓重如墨的夜色已彻底吞没了蜩村。潮声依旧,呜咽着,回荡在浓雾之中,分不清是退还是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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