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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亡命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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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无雪。
甘木村,灭。
阿萦是被阿娘暴力推醒的。
“阿萦!快起来”阿娘正把包往她身上套,手有些抖。
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她这一生都忘不掉的场景。
明明是半夜,窗外却不是黑的——是亮的
是火光照出来的亮!
阿娘浑身是血,胸口处一直在淌着,愈合能力几乎停止了。
“阿娘!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阿爹呢?”
阿萦看见阿娘浑身是血,立马抱住她,手都在颤抖。
“快走!走啊阿萦!沿着赤水走!有外人来打进来了!”阿娘用尽全力吼着,泪水早已决堤。
“阿娘!!不要!我们一起走,我不要一个人!”阿萦抱着阿娘试图带她一起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别丢下我!我求求你了阿娘,我害怕”
阿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头发已经被娘的血打湿,黏在一块儿
“听话阿萦!好好活着!活下去!”
阿娘在抖,全身都在抖,说完狠心一把推开了她。
阿爹也好不到哪里去,忍着极大的痛苦把阿哥带了出来,最后依偎在阿娘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让他们快逃。
“我和你爹走不掉了,你们快走,去祠堂找阿玉!”
阿哥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火势蔓延的极其迅速,甘木成了最好的燃料,果子早就被洗劫一空,连人也不放过。他们发现村民的愈合能力极强,看见年纪大的,就把淬了剧毒的利刃插进心脏再用力扭转一圈,极大的痛苦吞噬了村民,再强大的愈合能力也无济于事。看见年纪小的,就用绳子捆起来,关进狗笼子里面,往山外运出去。
这是一场侵略性的、毁灭性的洗劫。
“阿无!还不带着阿萦走!”阿爹红着眼吼道“快带她走啊!”
阿无狠了狠心,抹了一把泪拽起地上的阿萦。
阿萦还不肯走,哭着求着要阿娘
“阿娘跟你我走我求你了我再也不捣乱了我会听话的阿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阿娘跟我走吧”阿萦已经喘不过气了
“啪”清脆的一声
阿萦脸上出现一个巴掌印,迅速红肿起来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阿哥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她从没听过阿哥这样说话,这样吼,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清醒吗!你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能不能动脑子!”
阿萦愣愣地看着他。
阿哥的眼睛红透了。
阿萦怔住了,慢慢放开了手,嘴里一直呢喃着“阿爹。。。阿娘。。。一起走”
“阿萦!千年万岁,为自己而活!”这是阿娘留给阿萦的最后一句话
阿五拽着阿萦往祠堂方向退去。
他一脚踹开祠堂的门,阿玉还在打包古籍,旁边是祖婆的尸体。
阿玉脸上全是泪痕,手上动作却一秒也没耽搁,她没有时间去悲伤,更来不及悼念谁。
“来不及了阿玉!快跟我走。”阿无很着急,火势越来越大,外来者就快到祠堂了。
“快了,我马上就好。婆婆说这些书能帮到我们,我必须带走”阿玉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走吧”柔柔弱弱的阿玉扛着一大包书,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祖婆,然后扭头,决绝的走了。
阿萦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阿哥,你放开我吧。我自己能跑”
阿无看了她一眼,放开了。然后接过阿玉肩上的包袱,准备跑路。
“跟我来,祖婆留了密道,从那儿能逃出去”是阿玉姐冷静的声音
阿玉在前面带路,阿无断后。
马蹄声已经逼近,来不及了。
幸运的是,只有一个人追过来,其他人应该在往四周去了。
密道在芦苇丛后面,得想办法把人引开
“阿萦,接着”阿哥把古籍扔过去
“跑啊!愣着干什么!”
阿玉回头,只看了一眼,就读懂了她的眼神。
眼睛迅速红了,泪水就这样再次夺眶而出,泪流满面。
可她没有停下反而一把拉着阿萦,往密道跑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来不及了,哪怕多浪费一秒,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阿-”阿萦刚要喊出口,阿玉姐就死死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她安静。
阿萦不出声了,泪水又滚了下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没有家了,阿玉和她都没有家了。
她看见阿哥绕到反方向,以自己的蛮力和超强的愈合能力,把马腿抱住,为她们争取时间。
阿哥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着,还有照顾好阿玉姐。
就在扔古籍的时候。
阿玉没有浪费时间,带着她跑进了密道。
阿无的意识也开始渐渐消散,其实他本来是想说照顾好你嫂子的,但是他转念一想,算了,阿玉还有以后呢,他又没有了。
原来那个误入的外来者说的是真的啊,早知道就听他的了。
后悔了。
阿无最后的感受居然是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说出那些话。
好新奇的感受,阿无想。
耳边哭声、喊叫声、风声、还有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听得让人揪心,入目之处全是火光、鲜血。
人们脸上只有两种表情——惊恐和得意。惊恐的是三千多村民,得意的是四万铁骑。
甘木村村民平静了几十万年,他们不动刀枪,不懂贪欲,除了人类的欲望,害死他们的,还有愚蠢的天真、万年不变的生活,以及不敢走出大山的懦弱。他们无法想象赶山路的马会变成死神的专属坐骑,又快又短的“刀片”能够捅进人的心脏,煮饭的柴火也可以是毁掉村子的最大帮凶。
他们当然无法想象到,因为欲望才是罪魁祸首。
一场大火,毁了一切。
进了密道,所有亮光都消失了,漆黑的地道让人有些害怕,好像还有老鼠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牵着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们不知道那些人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没见过的,要想活下去,只能往前走,没有人知道前方是什么。
阿萦摸了摸阿娘给自己挂上的包,里面居然放了一把蜡烛、火折子,还有第二个果子。
阿娘,是我给大家带来了灾难吗……是因为这个果子吗…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了。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对阿玉姐说,
“走吧,我照着你”
“你哪来的火和蜡烛?”阿玉有些惊讶
“阿娘给我的包里装着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加快速度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个人的腿已经僵到快失去知觉了,终于走出了密道。
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泛白,几只不知名的鸟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一股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惧感包裹住了阿萦。
这已经不是甘木村了。村里的树不是这样的,阿萦确定。
在甘木村,所有的树都会理她——不是真的“理”,是那种感觉,你知道它们在那儿,你知道它们在看着你。神树会掉果子砸她,老槐树会在她经过时摇一摇叶子,连路边那些小灌木,风吹过的时候都像在跟她打招呼。
可这棵树没有。
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阿萦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她的树。
这不是她的山。
这不是她的家。
回不去了。
“阿萦,把书分一下吧,太沉了 。本来在密道里就想喊你,又怕人追上”
阿萦没说话,一下子软在地上
“阿萦?”阿玉拍了拍她
阿萦回头看着阿玉,泪流满面
“阿玉姐,阿爹阿娘阿哥,还有祖婆,她们消失了吗。。。。。。。我们去哪里能找到他们。。。我想他们了”
阿萦还穿着阿娘做的衣裙,阿爹的长命锁,还有阿哥的镯子。衣裙被血染了一大片,头发胡乱的粘在脸上,还有草混在里面,狼狈至极。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阿玉放声大哭,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阿玉抱着她,一下一下的安抚着她,泪水无声划过苍白的脸。
她的阿爹阿娘没了,祖婆也没了,一起走的阿无也没了。
阿萦生辰那天,阿无说下次见面有话对她说
怎么下次见面就是永别呢?
阿萦哭够了,用力的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恶狠狠的说,
“我一定会在他们死之前,找到他们,我要让他们一样痛苦!我一定会!”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叫仇恨,这是血海深仇。
“阿萦,先活下来”阿玉揉了揉眼睛
然后打开包袱,把书分成两份。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是一支簪子,玉的,竹节的,她最喜欢的。
她确定她没有过这样一支簪子,她也没有往书里塞过这些。
是阿无,一定是,只有他知道她最喜欢竹子。
阿玉眼眶又红了。
她拿出来,把自己散乱的头发挽起
牵起阿萦,拿上包袱
“走吧阿萦”
“去哪儿呢?”阿萦有些茫然,无措。
“不知道,没出来过。但是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看看,这个村子以外的地方。”
“好”
山中的路很不好走,两个人一路扶持着,天已经大亮,太阳光照进林间,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前面有河!”阿玉激动的指着竹林前面
阿萦循着阿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有!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宽敞平静的河水,河滩也是宽宽的。
阿萦急忙跑过去,蹲下来,捧起水往脸上泼,凉得刺骨。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她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新衣服上,血迹和泥巴混在一起,味道有些重。
她忽然又有点想哭。
这是阿娘给她做的新衣服,才穿了几天,她连睡觉都没舍得脱下来,就变得面目全非。
“阿玉姐,我们在这里歇一天吧,今天太阳好,刚好可以把衣服洗了晒干再走。”
她没哭,把眼泪憋回去了。扭头对阿玉说。
“行,我们也该休息会儿了”
阿萦小心翼翼地把外衣服脱下来,用手搓那些污渍。水凉得手疼,她咬着牙使劲儿搓,仿佛这样就能搓干净一样,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两个人的里衣也被血液染了一些,但是顾不得了。
阿玉洗完衣服,把衣服摊在石头上。
“我去找点吃的。”阿玉说,“你在附近捡些干柴,不然晚上太冷了”
说完她就往林子钻去了
“好”阿萦应了一声。
从逃出来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她翻了翻阿娘给她装的包,她打开看了看——蜡烛、火折子,还有一把小刀。在秘洞里她没摸出来。是小时候她闹着要跟阿娘学做饭,阿爹亲自给她做的专属小刀。最后,是第二个果子。
阿娘不让她吃的那个。
她盯着果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去,把包系好。
不能吃。阿娘说的。然后她就去捡柴了。
等阿玉回来的时候,阿萦已经捡了很多柴,还叉了一条鱼回来烤着。
阿玉有些意外和惊喜,“阿萦你还会捕鱼呢?好厉害”
“阿哥教的”阿萦挠了挠头。
“不知道这几个能不能吃,”阿玉说,“先试试。”
地上摆了几个果子,冬天能找到的果实是在太少了。
她抓起一个往嘴里塞去,等了一会儿,没事。
才继续说,没啥事,吃吧。两个人就这么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吃过之后,又借着河水把头发洗干净,阿玉用那只簪子仔细挽好了头发,又给阿萦用布条把头发捆了起来,穿上烤干的外衣,两个人勉强有了点正常人的样子。
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