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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一万岁 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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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天地通要·卷七》
东海之外，有甘木之山。上古仙人植不死树于巅，食其实者，可活万岁。仙去，民居其下，是为不死国。其民寿万岁，终则身化养料，以养不死树，无魂无灵，不入轮回，归于虚无。其民性淳朴，不谙贪嗔痴怨。后沧海桑田，国迹湮没。偶有迷途者误入，归而语人，世莫能信，亦莫能寻。
八月十三，秋分。
陈三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打雷下雨。老话说，秋分响雷，遍地生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壮汉死死摁住。
“陈三，路在哪儿？怎么进去的？”
门外，有人提着灯笼，发出了声音。很奇怪，明明是一个问句，偏偏陈述的像在问你今天吃没吃饭一样，答案根本不重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也是误打误撞啊！”
“哦？不知道是吧，我记得你有妻儿老母，你妻子带着你的女儿回娘家了，你的老母亲就在对门，你不为自己打算，是不是应该…你说呢？”
壮汉手上使了使劲儿，威胁道，“快说，不死国到底在哪里！我们主子可没这么多耐心”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当年就是上山砍柴，被老虎追赶，误入一个村子，他们救了我，吃了些不知名的果子，我回来就这样了！我要是知道这个地方，怎么会不带我的妻儿老母去！我老母已经年过八十了啊！！！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孩子老人是无辜的！”
门外的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麻烦。既然他不知道，就地解决了吧。我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别想得到，就算得到了，也要毁掉才好，毕竟，长生可是个好东西啊。”
壮汉也是干脆利落，两下就抹了陈三的脖子，鲜血喷出。
被传闻二十年不老的，获得长生的陈三，就这么死了。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长生吗？不过如此嘛，五十多岁就死了，还以为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呢，没意思，走了。”
解决完陈三的壮汉，给他撑着伞，走向雨夜里。
走了几步，提着灯笼的人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口鼻，闷声道：“下次下雨解决人不要两个人动手，留个没味儿的，好撑伞。血腥味实在难闻，染上了不干净。”
“属下知罪，绝不再犯，劳公子忍耐一会”撑伞的壮汉把伞偏向他，身子却离的远远的。
他又转头对另一壮汉说，把陈三藏好了，不要太快被人发现他死了。
“遵命”
“对了，把他脸剥下来吧，五十多岁还这么年轻的脸，也是个稀罕货”
“是”
灯笼越来越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雨夜里。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大街小巷都是人，堵的水泄不通。
“话说这个陈老三啊是蛮力了得，十年前进了那墓山砍柴，不料蹿出一只白虎，那白虎追着陈三跑了三天三夜，陈三竟也跑得，不知走了哪条道路，遇一仙人，救他一命，又给他一仙丹，陈老三服下仙丹，自此十年容貌没有一分变化，身体没有衰老的迹象，都说他得了长生之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一边说一边演，手舞足蹈的，仿佛真有这么回事。
底下听书的人却笑了，不知谁冒出一句，“你这老头，说些鬼话诓谁呢？哪有人跑的过老虎的？还三天三夜，漾人笑幻。你怎么不说那陈老□□杀白虎，吃了老虎肉，成了老虎精”又是一阵哄笑声。
那说书人却急了，急忙开口道，“你们还真别不信，去陈家村一问便知，那陈老三二十年前消失了几个月，回来之后刚开始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可这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容貌身形没有一分变化，今年五十好几的人跟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一样！都说他遇见了仙人得到了仙丹呢！”
“欸我也听说了，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我就是陈家村的，这陈老三啊确实回来之后容貌不变，他家那婆子都白发了，他还跟个小伙子似的，不像夫妻，倒像是母亲儿子！古怪的很呢”
没有人知道，陈三死了，脸都没了。
冬月，大雪。
阿萦最喜欢冬月，尤其是今年的冬月。
不是因为别的——冬月是她的生辰。她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在冬天出生的孩子。
甘木村的规矩，所有人都要在十八岁那天进行拜神树仪式，拜树仪式过了，就会老的极其缓慢，能活一万岁！
她小时候怕那棵树。
那棵树太大、太老了，大得十几个人手牵手都围不起来，老得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阿萦六岁那年做过一个梦，梦见树根从地里钻出来，缠住她的脚脖子往土里拽。她哭醒了，阿娘抱着她哄了半宿，第二天带她去拜神树，往树根底下放了一颗红果。
“跟树说说话，”阿娘说，“说你不怕它了。”
阿萦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要跟一棵树说话。但她还是说了，蹲在树根边上，小小声说：“我不怕你了。”
树没理她。阿萦有些生气。
但从那以后她真就不怕了。
今年冬月的第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刚好在阿萦生辰前两天就停了，太阳出来了，整个村子白得晃眼。闷了三天的人终于被解放出来，大口呼吸着空气，大声打着招呼，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打雪仗、堆雪人。
阿萦来到神树底下，绕树小跑了三圈。累的气喘吁吁。
这是规矩。
拜神树之前要绕树三圈，左三圈右三圈，圈数不能错，错了不吉利。她小时候老是绕错，阿娘就在旁边数着：“左、左、左，好了换右——”她还是错。后来阿娘不数了，让她自己绕，绕错了就重新来，绕到对为止。
现在她不会错了。绕完三圈，她站在树跟前，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年她都有话说——跟树说说这一年的事，说说她学会了什么、去了哪儿玩、摘了多少果子。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要十八了。
十八岁要拜神树。
拜完神树，神树就会给她一颗长生果。一人一颗，一辈子就那一颗。阿娘吃过，阿爹吃过，村里满十八岁的人都吃过。吃了长生果，人就老得极其慢，慢到看不出，慢到一百年和一年差不多。
然后呢？
然后就活着。
活一万岁。
活到死。
阿萦不知道一万年是多久。她数到几百就数不下去了，太多了，阿萦是很没有耐心的。阿娘说，你不用数，活着活着就知道了。
她站在雪地里，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树，我明天就来拜你了。”
树还是没理她，不仅没理她，还掉了个没熟的果子砸在她脑袋上，声音清脆响亮。
阿萦吃痛喊了一声疼，然后气愤的跺跺脚，对树说：
“你今天砸了我一下，明天要给我两个果子才能哄好我！”然后撅着小嘴揉着脑袋回家
冬月十八，后半夜。
阿萦翻来覆去滚着床单，一想到明天就要变成一个小大人了，就兴奋的睡不着。
阿娘在旁边被她折腾醒了，拍了她一下。
“快睡。”
阿萦不动了。
等阿娘呼吸变沉，她又开始翻。
睡不着。
她盯着窗户，希望天快快亮起来
明天，明天她就十八了。
她想起小时候看别人拜树，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前面人的后背。阿哥把她举起来，她就看见那棵大树，看见跪在树前的人，看见果子从树上落下来。
祖婆说，每个人都会得到神树的馈赠。
翻啊翻，翻过来，翻过去，还是睡不着。阿萦决定数羊，数到第八十六只，阿萦又不耐烦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
反正再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还是黑的。
阿萦睡不着了，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她摸到窗边，把窗户纸扒开一条小缝。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床上。
阿娘还睡着。
她想了想，又爬回床上，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又扒开窗户看了一眼。
天终于有点亮了，阿萦高兴得很，跑到床边。
“阿娘阿娘，快起来，天亮了，我今天要拜神树的”阿萦推了推床上的阿娘。
阿娘没醒。
她又推了推。
“阿娘。”
阿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嗯？”
“天亮了天亮了嘛。”阿萦摇了摇阿娘的手臂
阿娘眼睛都没睁开：“胡说。”
“真的真的！没骗你，不信你看嘛”
阿娘睁开一只眼，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户隐隐透着些亮光。
“真拿你没办法，急什么，神树会被偷了不成？”嘴上这样说着，阿娘还是拿起床头的衣服穿上起来了。
阿萦麻利的推开门，回头对阿娘说我去喊阿哥阿爹。
一家子都被她闹起来了。阿爹去灶头做饭，阿哥也跟着去烧火了。
“阿萦，你过来。”阿娘招了招手，手上还拿着一个木盒子。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来看看，合不合身。”
阿萦跑到阿娘跟前，小手一伸，
“我知道阿娘要送什么！阿娘是村里最好的裁缝，会做出最好看的衣服！”
“我们阿萦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拜神树，不要慌里慌张的走错了，小时候教你你就老走错，今天可不许了，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阿娘，我早就不会走错了！”
“刚好，一点不差，够你穿几十年的”阿娘说，
“我才不要穿几十年，阿娘手艺这么好，我年年都要穿新衣。”阿萦抱住阿娘，蹭了蹭。
“阿娘。”
“嗯？”
“你十八那年，是不是也睡不着？”
阿娘没说话，只是把她领口抻了抻。
“好了。”阿娘说，“快去给你哥看看。”
“好～还不知道阿哥会送什么呢”阿萦说完，就跑向了院子里。
“阿哥！快来看我的新衣服
“干什么？饭还没做好呢”
阿哥从灶房出来，只见阿萦的及腰长发还未簪上，自然垂落在肩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吧？”
“只怕看新衣服是假，要生辰礼才是真吧，等着。”阿哥打趣着说，说完转身回屋里取东西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对银镯子。
“来，伸手，这镯子啊刚好配你的新衣服。”
阿哥把镯子给她套上，插着腰说，
“这可是我亲手敲打的，在老阿吴那里学了不少时间呢！”
“是是是，阿哥最好了，谢谢阿哥，”
阿萦抬起手来看了又看，欢喜的不得了。
她忍不住又拎着裙摆转了一圈，两只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开饭喽开饭喽！”灶房里传来阿爹的声音，俩兄妹说笑着进了屋。
饭桌上，全是阿萦爱吃的菜，红烧肉、大猪蹄、小菜秧子、排骨汤…
“阿爹就剩你的了哦～”阿萦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道。
“你瞧瞧，阿爹还能少了你的不成？早就备下了，吃完饭再给你拿，急什么”阿爹嗔怪着
“可不是嘛，天蒙蒙亮就把人喊起来，怕是一晚上都没睡好呢”
“阿娘！你也取笑我！”
阿哥不语，只一味往妹妹碗里夹肉
……
一家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阿萦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阿娘给她梳着发髻。
铜镜里的阿萦稚气未褪，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的到处看，脸上还有些许婴儿肥，可爱死了。
“阿娘，活到一万岁之后呢，我们会怎么样？”
“一万岁之后啊，我们就会消失”
“所有的人都会活到一万岁吗？”
“不是呀，我们可以活到一万岁，但是外面的人只能活一百岁，活到一百岁就会死亡。他们老的非常快，一百年里要做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时间了。但我们可以慢慢来呀，我们的时间长着呢”
“为什么他们是死亡，而我们是消失呢？”
“因为我们一万岁之后，没有灵魂，不能进入轮回，不会再次来到这个世界。这一万年就是我们所有的时间。而人类却不一样，他们只要一百年的时间里没有做罪大恶极的事，死了就会有灵魂，有了灵魂，就可以进入轮回，重新做人，然后又走过一百年，如此循环往复，每一次轮回，都是不同的体验。”
“那我们会在一万岁之前消失吗？人呢？人会在一百岁之前死掉吗？”
“都有可能呀，人的身体受到很大的伤害就会死亡。我们也是人呀，只不过我们是加强版人类，吃了神树果子，我们几乎不会生病，而且愈合能力极强，轻易不会消失的”
“那阿娘几岁了？阿娘也会消失吗”
“阿娘今年822岁了，消失还有很多很多年，小阿萦数不完的很多年，阿娘还能陪阿萦很久呢”
阿萦听得半懂不懂，正无聊着，手指头玩弄着发梢。
阿爹带着生辰礼踏了进来。
“喏，打开看看”阿爹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阿萦正愁无趣呢，迫不及待的接过了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正面刻着阿萦的名字，背面刻的是万岁。
“谢谢阿爹！这下可齐全，项链、镯子、新衣服、就差个耳坠子了！我今年可以打耳朵眼了！”
“小贪心鬼”阿爹宠溺的笑了笑。
“收拾好了就出发吧，不是急着拜神树吗？”
“好耶拜神树咯拜神树咯！”
“别乱动，还差一点呢”阿娘按住阿萦乱动的头，替她簪上了最配新衣服的簪子。
“走吧，喊上你阿哥，咱们一块儿去”
“阿哥早就先去了，他忙着找阿玉姐呢！”阿萦边跑出门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