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家宴 母亲搬来东 ...
-
九月初,母亲搬来了东京。她在城郊一座供奉常夜渡津神的神社担任宫司。那座神社不大,藏在山脚下一片树林深处。香火不算鼎盛,但清幽得恰到好处。
母亲还在神社附近购置了一处房产。你抽空去看她的那天,一场秋雨细细密密地落了一上午,空气因此变得潮湿而清凉。
傍晚你打车来到一栋两层洋房外,院墙边栽着几株罗汉松,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针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你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母亲打开院门,她系着围裙,鬓边散着几缕碎发。她看见你,眼里立刻有了笑意。她带你穿过不大的院子,你们沿着铺有踏石的小径走向室内,路径两旁栽着南天竹,山茶,紫阳花和玫瑰。
你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饭菜香气。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秋刀鱼烤得鱼皮焦脆;天妇罗炸得金黄轻盈;味噌汤冒着热气。母亲打开电饭锅盖子,里面焖着菌菇炊饭,浓郁的菌香混着米香一并蒸腾而出,香气把整个餐厅都填满了。
你洗完手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替你盛饭,仔细看了一会儿你的脸:“多吃一点,最近是不是瘦了?”
你接过碗,开始吐起了苦水:“夏天都会瘦一点啦。咒灵太多了,我忙得要命。天气热的时候胃口也不好。等冬天再慢慢胖回来。”
母亲听着,轻轻“嗯”了一声,给你夹了一块炸虾天妇罗。
你一边吃饭,一边开始抱怨工作。你说全日本总共就五个特级咒术师,一个叛逃了,一个常年在国外,一个还是学生,能力还不受控。真正活跃在一线的特级,只有你和五条悟。
你嘴里还有饭,说话含含糊糊的:“所以啊,我和悟只能忙里偷闲地找时间见面。我本来还想学做饭给悟吃的,结果根本没时间。再加上天气太热,完全不想进厨房,所以就搁置了。”
你喝了口汤清清口,继续说:“现在天气凉快了,也没那么忙了。妈妈以后有空能不能教我做饭?你做饭很好吃。”
母亲笑了笑:“好呀。以后你有空就过来,我慢慢教你。”
“哦,对了,妈妈会做甜点吗?悟特别喜欢甜的。”
母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三句话离不开他。”
“岂止是喜欢呀。我超级爱他,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爱他。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这句话你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在母亲身边,你自然而然处于一种最放松的状态。说话不用斟酌,做事无需伪装。
“傻孩子,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你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眼神躲闪了一下:“对不起,妈妈。悟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说完,你闷头扒了口饭。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年轻时的初恋总是热烈的。你会产生这种想法,我能理解。但等你回过头来再看,就会发现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时间会把很多你以为无法承受的东西,慢慢磨平。它当然不会完全消失,你还是会痛,只是会学着一边痛,一边继续活着。”
你忽然问:“妈妈,你为什么没有再找新的爱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妈妈和爸爸一定很相爱吧。爸爸离开的时候,妈妈明明还很年轻漂亮,可后来却一直一个人生活。所以我忽然想,是不是人这一生只能爱一个人。”
“人这一生,当然可以爱不止一个人。真正好的感情,从来不是‘我这一生只能有你’。而是‘在我爱你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至于以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妈妈如果以后碰到喜欢的人,我会支持你去追求幸福。”
母亲却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快吃饭吧,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九月秋彼岸这一天,秋高气爽。你和母亲一早便出门给父亲扫墓。你们买了新鲜的白菊、几束线香,还有父亲生前喜欢的栗子羊羹与清酒。
一路上你都很安静。这种时候,你理应和母亲聊一聊父亲的事。可你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你根本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你甚至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悲伤,除了“他已经离开了”这件事本身。
你们沿着山路走向墓园。路两侧种着枫树,早秋的枫叶还没有完全变红。你们踩在落叶上,脚下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你看了母亲一眼,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也许她只是把悲伤与思念都深藏起来了。
父亲的墓碑低调而朴素。但看得出来每年都有人来祭扫,一旁的花器里还留着尚未完全枯败的花枝,碑石也很干净。
你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你连在他墓前叫他一声“爸爸”,都觉得舌尖发涩。
母亲在墓前蹲下身,把带来的清水一点点浇在墓碑上,又用白布慢慢擦净。
你把花器里旧的花枝换成新带来的白菊,又把栗子羊羹和清酒摆好。接着,你点燃线香,细细的白烟在空气中袅袅上升,带着一点淡淡的苦香。
你双手合十,闭上眼。你原本在心里准备了许多想告诉父亲的话:你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已经成为了特级咒术师,也接过了常世家的担子。你想告诉他,你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叫五条悟。可你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本想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可又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好。那些一直被你压抑的委屈情绪在此刻突然翻涌上来。
为什么会天人永隔?
为什么连一段像样的父女回忆都没有?
为什么墓碑上的名字看起来冰冷而陌生?
你鼻子发酸,却还是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你听见母亲缓缓开口:“澪已经长大了。她长得很漂亮,也很温柔。现在已经足够强,能独当一面。她也有了喜欢的人,恐怕再过不久,就真的要留不住了。”说到这里时,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睁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妈妈,不要在爸爸面前取笑我。不会留不住的,我会经常来看妈妈。”
想对父亲说的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爸爸,我会保护好妈妈,也会照顾好她。您放心。”
十月初,月见之夜,母亲举办了一次家族晚宴,一是将你这位常世家第27代家主介绍给大家,二是邀请家族的人共同赏月。
地点选在家族产业中一处有百年历史的料亭。这天料亭闭店谢客,由常世家包场。庭院幽深,回廊曲折,木格障子、石灯笼与枯山水相得益彰,一步一景,处处都带着极讲究的日式美学。你不常来这样的地方。怀石料理不太适合你和五条悟这种快节奏的人。
为了表示对这场家宴的重视,母亲还花了上百万给你定制了一套振袖和服。和服通体是月白色,裙摆处自下而上晕染着黛蓝色,像夜色刚刚漫过月光。丝绸的质感冷冽而顺滑,袖口和裙摆的边缘低调地绣着几枝疏落的白梅。
层层叠叠的衣料将你整个人裹得端庄而清冷。你让母亲给你拍了张照片,你发给五条悟。他很快就回复:【不错!有家主的样子了!】
穿好和服的瞬间,你也给自己戴上了“常世家家主”的面具。从此刻开始,你的言行必须得体,家主两个字的重量,像和服沉甸甸的衣料一样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
虽然你提前做了功课,背了族谱,也努力把人名和照片对应。可当几十双陌生的眼睛同时看向你时,你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在大家对你这位新任家主都很恭敬。母亲也一直陪在你身边,不动声色地帮你。有人来敬酒,她替你介绍身份;有人问起你答不上来的事,她便自然地接过去;有人提起家族旧事,她会不着痕迹地替你补上背景。
慢慢地,你也开始学着她的样子,与众人寒暄。
有人劝你离开咒术界,说太危险。也有人说,如果你想工作,家族里的企业任你挑,位置也随你选,不必继续当咒术师出生入死。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担心你,也担心常世家家主若有闪失,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从理性上说,他们是对的。但感情终究战胜了理性。你最终只是笑着安慰他们,说自己很强,一般的咒灵根本扛不住你几招,请他们放心。
你又见到了上次那位姨婆。与上回不同,这一次你自然而然地喊了她:“姨婆。”
这一声称呼对她很受用,她笑得鱼尾纹都加深了,双手握住你的右手,轻轻摩挲着你的手背,连声说:“好,好。才几个月没见,你又变漂亮了。”
你谦虚地微笑:“谢谢姨婆。人靠衣装马靠鞍,是这身和服衬托得好。”
她仍然没有松开你的手,语气愈加亲昵:“你正是最漂亮的年纪,有男朋友了吗?”
你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追问:“是上次的五条先生吗?”
你点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每当想起五条悟,你的脸上就会泛起微笑。
姨婆立刻笑开了:“那敢情好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那我就等着当姨太婆了!”
你得体地接话:“姨婆一定会长命百岁。别说姨太婆了,姨太太婆都没问题。”
她被你取悦,哈哈大笑起来,又兴致勃勃地向你引见她的儿孙们。
怀石料理一道道上来。你端坐在席间,扮出一副端庄稳重、滴水不漏的家主模样。有人送来贺礼,有名牌手表和奢侈品手包,也有古董瓷器、字画、玉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第一份礼物递到你面前时,你先看了母亲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伸手收下。
等终于从料亭出来,坐车回到母亲家里时,你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声音虚弱:“妈妈……我好累。今天一整晚我都不像在做自己。”
母亲看你的眼神里带着心疼:“辛苦了,澪。我帮你把和服脱了吧。”
你艰难地撑起身子,乖乖把手臂抬开,任由母亲帮你一层一层脱和服。等你被脱到只剩下肌襦袢,头发也全散下来,你又重新瘫回沙发上。
你看着桌子上堆起来的那些礼物,忍不住问:“这些我要怎么回礼啊?看起来都很贵。”
“你不用回礼。这是他们送给新任家主的贺礼。”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敬重家主?”
“因为你扛下了整个常世家的职责。大家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也都明白,如果家主拒绝这份束缚,整个家族都有可能受到惩罚。所以他们敬重家主,更多是出于感激。”
“那这些礼物还是妈妈先替我收着吧。我只挑几件特别喜欢的拿走。”说完,你起身走到桌边,给所有礼物拍了张合影。
你一边挑选礼物,一边问母亲:“妈妈,以后这种场合会很多吗?”
“家族大了,总会有婚丧嫁娶、喜事白事。别人家有事就会发出邀请。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寄份礼物表个心意也可以。若是家族有重大事务要决策,才会比较正式地召集会议。没事,这些事情我都可以慢慢教你。”
你忽然想起五条悟。他是五条家家主,肯定也要面对这些繁文缛节、家族事务和人情往来。可他从来没怎么跟你抱怨过这些,大概早就已经习惯了。
回到家时,五条悟还没睡。他靠坐在床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冷白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白发松散地落在额前,墨镜滑落到鼻梁中段,他低头滑动着手里的平板。
见你走进卧室,他抬头看你,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轻快:“欢迎回家!”
你随手把带回来的礼物放在梳妆台上,然后走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悟,我先去洗漱。”
等你洗漱完,换上睡衣坐到床上,便开始给他讲今晚的情况。最后,你提起自己收到了很多礼物,还把那张堆满整张桌子的礼物合影给他看。五条悟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将照片放大,认真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你带回来的那件瓷器。
他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哈哈哈,我还真有点佩服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从一桌子名贵瓷器里,精准挑出相对最便宜的那一件的?”
你也跟着笑了起来:“呵呵呵,我又不懂这些。就是随手拿了看着最顺眼的。”
“那你眼光很差诶~~~”他特意把尾音拉得又长又欠。
你“嘁”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反击:“我挑男人眼光好就行了。”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啧,我无法反驳啊。你在这方面确实眼光没的说。”
“话说悟怎么对古董也有研究?”
他懒洋洋地说:“家里的老人就喜欢捣鼓收藏品。还有礼尚往来,人情世故都得送来送去。我从小耳濡目染,渐渐就懂一点了。”
你小声抱怨:“当家主好累哦。我一晚上都在角色扮演一个叫‘常世家家主’的人。虽然家族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友善,也很敬重我,但我还是不自在。说每句话之前,我都要稍微考虑一下,家主会怎么说,而不是澪会怎么说。”
五条悟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你又长大了一点呢!”
“对了,悟,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姨婆吗?”
“记得啊~~~”
“她催我们生孩子呢,说想当姨太婆。于是我客客气气地祝她长命百岁,说她不光会当姨太婆,还会当姨太太婆。”
“哈哈哈,这一点倒是每个家里都有的通病。我家老头老太太也没少旁敲侧击。”
他摘下墨镜,连同平板一起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他坐起身,长腿一跨,直接坐上你的大腿,床垫随之微微一陷。
他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床头,另一只手抚摸着你。他身体缓缓前倾,脸和你贴得极近,你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你,他笑盈盈地问:“那你想要孩子吗?”
距离实在太近了,他的温度和气息无声地包裹着你,轻易就把你勾得心跳加速,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着他的爱抚。
你咽了咽口水,还是诚实地回答:“至少现在还不想。我只爱你。分不出一点点爱给小宝宝。”
五条悟的蓝眼睛笑盈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调情?我不是说了,调情会有后果哦~~~既然你这么爱我,我也要好好爱你才行吧?”
你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昨晚不是才做过了?”
“本来就是每天都要啊!”说罢,五条悟拿过你的手机,翻到你今晚穿和服的照片。照片里的你站在一扇描金屏风前,月白色的振袖将你衬得清冷又端庄,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唇角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
五条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啧”了一声,语气拖得又长又委屈:“好过分哦~~穿得这么漂亮,给几十个人看。偏偏不给口口声声最爱的五条悟看。”
说完,他把脸埋进你肩窝里,柔软的白发蹭过你的脖颈,弄得你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小声抗议:“悟,好痒……”
“我很伤心诶。”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过你耳后和脖颈敏感的皮肤。他还坐在你腿上,双臂把你的腰圈住,继续用那一头柔软的白发蹭你,你颈部每一寸肌肤都被他蹭得酥酥麻麻的,“澪酱要怎么补偿我嘛?”
“那下次穿给悟看嘛。只穿给悟一个人看。”
他不蹭你了,转而开始吻你,先是嘴唇,随后慢慢移到脸颊、耳廓和脖颈,一路细细密密地吻过去。他依旧不依不饶,一边吻你一边问:“下次是下次,那这次呢?这次怎么补偿嘛~~~”
你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像有细密的电流顺着肌肤游走。你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贴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够他一个人听见:“主人,我今天可以用嘴让主人开心。”
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轻颤:“哈哈哈,这些是从哪里学的呀?”
你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跟视频里学的。”
“那就来吧。”他说完,神情便淡了下来,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起身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冰蓝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落着你,冷意与压迫感一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