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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渡津 你第一次参 ...

  •   你在神社住下的第一晚,睡得并不安稳。也许是因为认床,也许只是因为五条悟不在身边。你夜里醒过两次,半梦半醒之间伸手去摸旁边,却只摸到凉凉的被褥。
      再醒来时,你躺在榻榻米上,一时有些恍惚,盯着头顶的木质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你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后拉开纸门。清晨凉爽的风迎面扑来,一下子将你完全唤醒。
      廊下的木地板看上去有些年头,踩上去却很稳当。你沿着走廊往前走,刚转过拐角,就看见母亲站在净手钵边。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一看见你就露出了微笑:“早安,澪。”
      “早安,妈妈。”你朝她走过去。
      “睡得好吗?”
      “有点不习惯。”
      她像是猜到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不习惯一个人睡?”
      “妈妈~~”你撒娇地拖长了尾音,“你取笑人家。”
      她伸手轻轻抚摸你的手臂:“他对你好吗?”
      “有个妹妹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不过现在答案要改了,他是世界上第二对我好的人。”
      母亲被你哄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你的脸:“你呀,跟小时候一样,嘴真甜,会哄妈妈开心。”
      你有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啦,哪怕失去记忆了,我还是妈妈的乖女儿。”
      风将树叶吹得轻轻摇晃,晨光把净手钵里的水照得清透。
      母亲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略显郑重地问你:“澪,你想学渡津神事吗?”
      “诶?原来这是可以选的吗?我以为束缚是不可违抗的。”你有点诧异地问。
      她抬手将你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是整个常世家的职责,不该由你一人承担。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继续做下去。也许以后旁系会生出有资质的孩子,并且愿意接手。”
      “不,妈妈,我要学。你已经辛苦很多年了。”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这条路并不好走。进行渡津神事时,你会承担共情反噬,就是代入死者的回忆,亲身经历他们临死前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我以前在书里看过一句话,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所以妈妈应该是最能理解这句话的人。”
      “嗯。对普通人来说,死是生的对立,是一切戛然而止的地方。可对我们来说,每一次渡津神事都仿佛亲历一次死亡。只有真正理解他们的遗憾,我们才能帮他们放下执念。”
      “妈妈,你教我吧,让我试试。我真的很想让妈妈轻松一点。”
      “可以,你是真的长大了。不过,如果哪一天你觉得太累了,也可以停下来。”
      你用力点了点头。
      母亲指了指一旁的净手钵:“那你先从神社礼仪开始学吧。还记得净手的顺序吗?”
      你摇头。
      “没关系,今天重新学。”
      于是那个清晨,你学习在神社里如何走路,如何净手,如何在经过正殿前微微低头。母亲教得温柔又耐心,看你动作错了,就轻轻帮你调整。
      后来,巫女来叫你们吃早饭,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饭,可你心里却莫名发热。因为这样和家人一起坐下来吃早饭的画面,对你来说,竟然是新鲜的。

      吃过早饭,母亲带你往神社后面走,沿着林间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处很深的潭水。阳光照在水面上,潭水愈发清亮,平滑如镜。
      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你说:“这里就是我平时做渡津神事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这里,任何一片水域都可以。”
      然后她把常世之镜递给你。你接过来时差点没拿稳,镜子重量比你预料的要沉得多。她站在你身后,握着你的手替你调整握镜的角度,镜面里映出你的绿色眼睛。她说:“常世家的家主,真正继承的是眼睛。常夜渡津神选中的人,才拥有能看见灵魂的眼睛。”
      接下来她教你渡津神事的步骤,每一步操作都很精细。前两次,你都在最后一步出了错。你皱起眉准备再试一次。母亲轻轻握住你的手:“别急,你以前是被教着去赢得战斗,所以习惯了把咒力猛地往前送。可渡津神事不是这样,你要想象自己的咒力是现世与彼岸之间的一条很稳的水流。”
      于是你深呼吸,从肩膀到手腕一点点放松下来,让咒力像一道平稳的水流缓慢注入镜子里。镜子背面的纹路竟然亮了起来,终于对你有了回应。母亲眼里露出赞许的神情:“对,就是这样。”
      你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雀跃,还想再试一次,却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你回头看见钉崎野蔷薇正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她大概是一路跑上来的,额头还有一点薄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见你们看过去,她抬了抬手里的袋子:“我外婆种的樱桃,让我顺路送过来。”
      这句“顺路”说得实在很没有说服力,毕竟这里要爬几百级台阶才能到,怎么看都不顺路。
      你没忍住笑了:“谢谢。”
      钉崎看了看你手里的镜子咒具,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还是努力压下好奇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母亲看向钉崎,语气很温和:“没有,刚好歇一会儿。”
      钉崎这才走了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你:“怎么样?很难吗?”
      “比袚除咒灵难。”你打开袋子,尝了一颗饱满圆润的樱桃,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好吃!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母亲说:“先回去吃饭吧,下午再练。野蔷薇也一起留下吃饭吧。”
      于是你们一起沿着林间小路往回走。
      一路上,钉崎不停追问东京高专的事:校规严不严,宿舍什么样,老师凶不凶。你一边耐心答着,一边忍不住在脑海里描摹起她在高专读书生活的样子。
      “不过,”你想了想,还是提前给她打个预防针,“明年会入学的,除了你之外,我暂时只知道还有一个叫伏黑惠的男孩子。”
      钉崎抱起手臂,重重叹了口气:“果然命运总是不眷顾我。”
      “学生少也有好处啊,比如可以享受一对一教学。”
      钉崎立刻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是一对一折磨吧!”
      “怎么会?我对学生很温柔的。”你特别真诚地说。
      钉崎轻轻“哼”了一声,明显不是很信:“你最好是!那五条老师呢?”
      你欲言又止,脑海里闪过五条悟那张总是挂着坏笑的脸,最后只能随便糊弄一下:“你去了就知道了。”
      钉崎瞬间炸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哈?什么叫去了就知道了,你把话说清楚啊!”
      你哈哈大笑,拎着那袋樱桃往前走,根本不管她在你身后大喊大叫,抱怨自己怎么这么命苦,还没入学就已经预感到了未来的不幸。她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下午,你又在神社后面的水潭边练习了很多次。
      月上枝头时,母亲把一套白衣与绯袴拿给你。你换好衣服,重新站在水潭边。风从林间吹过来,拂动你的刘海和白衣的宽大袖摆。月光洒落下来,为白衣覆上一层霜。
      母亲站在你身后,先替你把衣领抚平,再把腰侧的褶皱理顺,最后又抬手替你把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鼻子莫名有些发酸,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母亲替女儿整理衣裳的场景,对你来说,却是从未经历过的温柔。
      你让母亲给你拍了张照片,然后你把照片发给了五条悟。他回得很快:【哟,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母亲说:“今晚,我教你渡津神事。记住别把自己弄丢了。”
      你点了点头。你双手持镜,母亲站在你身后,握着你的手替你调整镜子的角度,月色映入镜中。
      母亲低声念出咒词:“水镜开路,月引幽魂。”
      周围降下了一个结界,墨色的光膜把你们和水潭一起笼在里面。结界内很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
      然后,你看见脚边零零落落开出一两朵彼岸花,花瓣细长,微微卷曲,红得惊心。它们悄无声息地铺开,从你的脚边一直蔓延到潭水中央,凝成一条通往彼岸的路。
      水边慢慢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看上去三十几岁,轮廓被月色照得发白。你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一股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了你的心口,你呼吸变得急促。
      母亲低声提醒:“深呼吸,别害怕。”
      可那股情绪越来越清晰,那是死者的遗憾,后悔与不甘。
      水面上的月影轻轻晃了一下,与此同时,你的意识被拽入了死者的临终时刻。
      夜很深,大雨后的山路很泥泞,你艰难地迈着步子,腿像灌了铅,举步维艰。胸口像被利器贯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疼痛在四肢百骸里炸开。
      你整个人从湿滑的山坡上滚下去,头撞上石头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你张了张嘴,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你最后想的是:早知道就该早点带女儿去看海;早知道不该和妻子赌气,出门前连道别都没好好说。那些遗憾像利刃,一下一下刺在你心口。
      “别沉进去。”母亲的声音传过来,一把拽住了你将要彻底下坠的意识。
      你猛地从那段临终记忆里脱出来,眼眶发红。原来这就是共情反噬。
      母亲此时站在你身侧,看起来没有受到影响。她显然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情绪与记忆的冲击下,将仪式进行下去。母亲念出了织梦的咒词:“未尽之愿,织作此梦。”
      水面上的月影轻轻一晃,四周景象骤然翻转。潭水变为海水,夜色变为晴空,血红色彼岸花变为雪白翻涌的浪花。男人穿着沙滩裤,牵着妻子和女儿的手,踩进海浪里,海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女儿蹲下来捡贝壳,被浪花溅了一脸水,咯咯地笑。他看着妻子和女儿的笑脸,那些临终时的痛苦和悔恨,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画,渐渐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梦散了。母亲最后念出了仪式收束的咒词:“彼岸既明,莫再回首。”男人的灵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顺着彼岸花铺成的路,一点一点沉入水中。水面上的月影被吹碎,又很快重新聚拢,彼岸花随着结界一同消散。
      母亲转头看你:“澪,你还好吗?”
      你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每次都会看到这些吗?”
      她告诉你,不需要引渡的灵魂其实才是大多数,他们会自行去往彼岸。滞留下来的只是极少部分,有的人死前执念太深,与生者之间仍有因果未断;有的人受了诅咒污染,灵魂像被什么缠住走不了;还有一种,是生前咒力较强,死后的残秽与灵魂更容易滞留。
      “所以,你今后要面对的,大多不会是轻松的别离。很长一段时间里,你连吃饭和睡觉都可能带着别人的情绪。可你不能因此就变得麻木。摆渡者的心,得一直是活的。”
      你明白为什么母亲说“不能变得麻木”。如果摆渡者在一次次承受共情之后,真的变得麻木了,那就再也听不见这些人最后的声音了,也就无法替他们弥补遗憾。
      夜已经很深了,你和母亲并肩走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偶尔有风穿过林梢,发出一阵沙沙声,听起来像很轻的叹息。你走得很慢,刚才的情绪还萦绕在心底。
      走到半路时,你忽然想起五条悟,想起他那双璀璨如星河的蓝色眼睛;想起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玩笑;也想起他抱你时掌心的温度。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把刚才的情绪都驱散了一点。
      快走到社务所的时候,母亲忽然问:“后悔学这个吗?”
      你认真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就是突然更想悟了。”
      母亲低低笑了:“嗯,看来你确实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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