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的潮生》西人薙

1、夏老师不好约

　　他站在桥边，预计着自己等会儿就要跳下去，就开始像做总结似的回忆从早到现在他都做了些什么，这是他控制不住的思考。
　　隔三差五的失眠一整晚，今天早上也是，他看起来有点板着脸的样子吧？舍友看到他的表情都没再大声嚷嚷。然后是他冲着舍友笑了一下，整个宿舍的氛围突然就像化冰了一样松快起来。
　　他只是在众人的目光中习惯性的尬笑了一下，并没有打招呼或者破冰的意图。他也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对外界的变化他有些接收不良，甚至觉得自己的表情像是黏在皮肉上的面具似的。
　　然后呢，然后他今天上午有一节大课，他赶着去上课却又神游天外慢慢的睡着，在老师说“下课吧”的那一秒清醒过来，开始思索着今天中午吃点什么。
　　最后，他终于来到了这里，桥上，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折射的光像破碎的玻璃，璀璨夺目，透过他的眼球刺穿他的大脑。
　　最近这几天他有要做的事，每天都会从这里路过，每天中午看着这条江都想要进入这幅画面，不是站在桥上，而是作为画中的一个人物，仅供欣赏而无需有自我意识。
　　“夏老师？”
　　他转头朝那边看去，会叫他夏老师的人不多，甚至唯有一个，是个大他两岁的高中生。
　　果不其然，周潮生戴着个土里土气的竹编草帽，太阳光下，那个竹编草帽似乎比江面还要亮眼，让他不自觉的抬起手来遮住了眼睛，今天应该是不能跳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应该在学校学习吗？学校课业不忙啊？”他眼前一阵晕眩，头疼，其实和人交流的技巧早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深刻掌握，只是他现在真的头疼，最近一直失眠。
　　周潮生按了一下他自己的草帽，怕一不小心就被江风吹走了，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夏老师，你在这干嘛呢？你也没课吗？”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对话快点结束，他只想一个人独处，最好是风景好一点，没这么热的地方，这桥面上太热了，他慢慢的后背有点冒汗。
　　“是啊没啥事儿出来走走，准备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学校去学习吧，别耽误了。”他冲周潮生挥了挥手。
　　“唉，等等夏老师，你吃午饭没有，你之前不是说请我吃饭吗？就今天吧，我今天出门没带手机，钱也没有。”周潮生伸出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这是周潮生在多次和他接触后得出的技巧，夏老师怕热怕的不行，得手背碰人才不会躲。
　　他随手抚了抚被周潮生碰过的地方，试图抚掉和人接触的感觉，观察了一下周潮生的视线不想叫他发现自己这点小动作：“行啊，先说好啊，贵的请不起你。”
　　“没事儿夏老师，我吃的也不多，你就放心吧，你说去哪吃？”
　　周潮生又抬手按了一下那草帽，看夏老师都被晒的有点睁不开眼，觉得挺有趣儿的，于是摘了帽子问他：“夏老师，你请我吃饭，这帽子给你戴着吧，看你晒的。”
　　“这么好啊，那真是谢谢啦。”他接过帽子冲周潮生笑了笑，没急着戴上，只是拿出手机问周潮生要去哪吃饭，看有没有想吃的小餐馆。
　　周潮生报了个他学校附近的小餐馆，他想了想那边的价格，两个人也不贵，欣然接受了周潮生的推荐。
　　点完了菜，他冲着这餐馆墙边的立式空调一个劲儿的吹，才觉得身上的热气被吹散不少。
　　“夏老师，再吹要感冒了。”周潮生随手打开两罐可乐，放对面一罐，他自己一罐。
　　“没事，身体好。”他回头对着周潮生笑笑，但还是离开了空调，“哟，给我开的啊，好久没见了，这么体贴是怎么回事儿。”
　　老板是个中年大姨，端着俩炒菜“啪”的一下放桌上，走的时候说了句“饭在高压锅里自己盛啊不限量的。”
　　“尝尝吧夏老师，可好吃了。”周潮生把菜往他这边推了一下，似乎并不把他问的那个问题放在心上，甚至不觉得是个问题，顶多就是一句玩笑话。
　　这让他有点尴尬，但是如浮云一样在他心里过了一下就飘远，因为周潮生就是个二愣子不会看气氛，他都习惯了。
　　“挺好吃的，这地三鲜好香。”其实有点炒老了，但是他不想说，累得慌，不想再有交流了，而且他也头疼，实在是不怎么想说话。
　　周潮生唯有这点最让他满意，就是看得出他不想说话并且会闭嘴。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周潮生时不时就要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整的他心里头毛毛的，他不愿意让人看出他的本性，一旦这视线多了他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那里暴露了问题。
　　所以还是他先开口问：“咋了？吃个饭你咋一直看我？有事要说啊？”
　　周潮生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似乎很诧异他会先提出这个话题，然后以一种说大事专用的动作来开篇，周潮生把筷子放下了。
　　他微乎其微的皱了下眉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期待？害怕？好像都有，又好像都很淡。
　　“夏老师，你最近怎么样啊，有空闲时间吗？”周潮生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是打算用眼神让他动容，先抛出问题来试探一下。
　　“最近在准备一个小组作业，时间不多，咋了？”他不知道这个回答能不能让周潮生明白，他不想答应这个请求不管这个请求的内容是什么。
　　周潮生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准确来说周潮生试探性的观察就是为了让他不好那么直接的拒绝，不说死就还有机会，周潮生对这句话无比赞同。
　　“夏老师，你要不要再来当一段时间我的家教啊，我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我又是体育生刚回来，学习有点跟不上了，我妈想给我再找个家教的，叫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他有点愣住了，从上大学以来他就没再干过家教的工作了，再说以他现在的状态，时不时神游天外，忘性大，他自己都怕到时候教着教着他睡着了。
　　“不了吧，最近没什么时间，我也是刚开学，忙得很。”
　　周潮生看起来有些意外，他想。或许周潮生以为他会答应？毕竟当初可能在周潮生看来，他俩相处的还算愉快吧。
　　周潮生当时刚入体育队，跟着体育队里的一群人抽烟喝酒到处玩，他都没怎么管，有时候上课不来，他也帮着打掩护，只是后来实在烦了，给周潮生上课就像是一场没有观众也没有对手的独角戏。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不仅仅是独角戏的感觉，还有周潮生给他带来的接二连三的麻烦。
　　幸好这份工作不到半年就结束了，不然他不知道还要煎熬多久。
　　那天过后，周潮生只说加了他的微信，让他再考虑考虑家教的事，到底对周潮生来说，家教这份工作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留念的，还需要回头再考虑考虑。
　　他带着满脑子的新问题回了宿舍，看见宿舍里那些人又想起自己今天中午是决定要去跳江的，就这么被周潮生打断了。
　　他是混寝，上铺那个和他同班的人见他回来后立马跟他说了中午的事情：对面铺的人带了个人进宿舍，不小心在抽烟的时候把他的书给烧了个洞。
　　舍友把被烧的那本书递到他面前来，他看着那个烟洞突然就有些火气冲上来，从舍友手里抽出书扔到床上。
　　那本书上的烟洞其实不大，而且他也不怎么记笔记所以书还是像新的一样，这一股情绪来的突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只能找补似的冲舍友笑了一下。
　　“没啥事儿，再说了这书我也不咋看。”
　　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像是万能公式一样，当别人弄坏了他的东西后，他总是要这样安慰自己，不管这东西对他来说重要还是不重要。
　　在被弄坏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怎么要紧”了。
　　舍友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宿舍里的人其实和他都不怎么熟悉，聚餐或者活动大家都一起参加，除此之外好像真的没见他和谁走的特别近过。
　　“没事就行，我们特别紧张，就怕你生气了，他那个朋友当时就说要赔本新的给你。”
　　“是吗？怎么没让他赔？”他打趣似的提问，让舍友原本笑呵呵的脸僵硬了，不知道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个玩笑。
　　“怎么了？当时，然后呢？”
　　舍友终于理解，原来他就是想听完后续：“当时刘亭说你人特别好，肯定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甩脸子，结果他那个朋友还是怕，扯着刘亭跑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点了点头，越过舍友走到桌边坐下，一股烟味儿熏着自己的座位，他感到头更疼，甚至有点想吐。
　　“热死了，把风扇打开会儿呗？”他急切的想把自己桌边的烟味儿给散掉。
　　“开啥风扇啊开着空调呢，你等一会儿就凉快了，我先走了哈。”舍友抓起手机和身份证就跑出去了。
　　他拿起遥控器关闭了空调，把头顶上的两个风扇都打开朝着自己桌位儿吹，直到闻不出啥烟味儿为止。
　　其他人要么上课，要么陪女朋友，总之是不在宿舍，他也懒得在宿舍里呆着，揣着手机就上了学校的宠物店哪儿去发呆。
　　说是宠物店，实则只有学校散养的几只猫几只狗，还有本地学生临时放在这儿看顾的动物，到也不算冷清。
　　刚开学那一阵子他加了个社团，本来以为清闲的很，啥事儿也不用干，没想到和几个新生一起接手了这个宠物店，居然干着干着两年也没倒闭。
　　所以不想呆在宿舍的时候，他就习惯性的往宠物店跑，哪怕是在这儿发呆也好，有猫猫狗狗陪着，不算难捱。
　　路上，周潮生给他发信息问他还认不认识之前高中的同学，说他今天一下就见着三个。
　　他想着周潮生的同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见周潮生发来了照片，才发现周潮生说的原来是他的高中同学。
　　x：没联系了。
　　z：我记得你们在学校关系不还挺好的嘛？
　　x：你这微信名是不是学我的，我记得你之前不叫这个的。
　　z：你还记得我之前啊，那你把我删了干嘛？
　　x：手误手误，再说你高中生好好学习啊没事别总看手机。
　　z：我最近请假了两天，回乡下去了，今天早上才回来，下午还有假，不耽误。
　　x：回乡下？
　　他推开宠物店的门，把手机踹进裤兜里，和柜台里的同学打了个招呼，闪身进后面的隔间里去换衣服。
　　猫猫狗狗身上有毛，他们这学校随手搞搞的宠物店也有规矩的服装。
　　等他再闪出来的时候，一只小土狗冲着他伸了伸爪子，试图扒拉他的裤脚。
　　他蹲下身抓住小狗的前爪，握手似的摇了摇，给小狗摇的一晃身儿，他坏心眼的笑，慢慢松开了手。
　　偏偏那小狗好像从其中找到了乐趣，一直用前爪去扒拉他的裤脚，像是要再玩一次，他好脾气的又蹲下身去抓着它晃了晃。
　　不等他再和小狗互动一下，另外一个同学就唤着小狗的名字给唤了回去，还顺便奖励了几粒狗粮。
　　他看了两眼那小土狗，脸上的笑意收住了，去后门那儿搬货放进店里的架子上。
　　他们店肯定不可能光靠给人家看狗回本，顺便还得卖点狗粮啥的，周末的时候还带着是个水吧，能叫学生在这里边和猫猫狗狗互动边心甘情愿花钱。
　　因为不得猫猫狗狗的喜欢，他一直是后门搬货的那一个，其实他觉得自己和小动物还是挺心意相通的，只是他不喜欢自己付出了感情的东西被别人碰，也不愿意叫自己喜欢的东西给了别人，所以一直装作不喜欢。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所以更加喜欢独自一人，最好是身边什么都没有，这样才好叫他一直能高高兴兴的，不为嫉妒而烦恼。
　　嫉妒，他其实早就想的清清楚楚的，和自己玩的亲近一点的小狗他都不愿意看它和别人亲近了，更何况其他的东西，说的更深一点，应该是小孩子似的占有欲。
　　周潮生见他一直不回信息，干脆打来电话，他一下子又从晃神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刚刚又走神了。
　　他朝着同学做出一个出去接电话的动作，同学点头，他闪身出去，接起电话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
　　“咋了？”他抢先开口。
　　“你咋不回信息啊夏老师？”周潮生就是有这个本事，就是有一种惊人的天赋可以叫他不再为了别的事而烦恼，转头为周潮生。
　　“在兼职，刚老板在，没法看手机。”他随口扯了个谎，仗着周潮生对他的事情一点也不了解。
　　“你已经有兼职了啊夏老师，那你咋不来我这儿啊，我这有空调还有饮料水果，补习费一节课一百八，真不来啊？”周潮生人估摸着在外面，周围空旷的很，他都能听见回声了。
　　他心不在焉的敷衍着：“这是之前老早就答应的兼职了，就是来帮忙的，干不了几天就结了，到时候还要抓紧学业。”
　　周潮生也不气馁，甚至听着心情还挺好的说：“好吧，那等你这个兼职结束了，正好我放假的时候咱俩出去玩呗？”
　　他想问周潮生，怎么就能确定他这个兼职结束了周潮生就能放假了，可他刚刚才拒绝过人家一次，再拒绝显得不留情面。
　　“行吧，到时候你给我发信息，我有时间就过去。”
　　得到他的这个口头答复似乎就是周潮生打来这个电话的目的，一听完他说行，周潮生立马就乖了不少，也不再追问他其他的事情，只说让他专心兼职，操的一个老妈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