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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绒花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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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车子驶进俞宅的院子。
沈曼卿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短了些,刚到耳根,用一枚银色发夹别在耳后。
“来啦。”沈曼语接过陈靳白手里的东西,目光落在俞惜身上,笑意从眼角漫开。
俞铭宇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还在忙着工作。
“……瑞士那边已经谈妥了,报表下周一给我。不用再跟他们绕圈子,直接走正式流程。”
他转过身和俞惜的目光碰在一起,眉宇间的冷意慢慢化开。
“回来啦。”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断电话。
“哥。”俞惜笑着点头。
俞铭宇和陈靳白对视上,轻轻点头:“Alexander托我向你问好。”
陈靳白说,“项目收尾的还顺利吗?”
“比预期快。”俞铭宇说,“Alexander的执行团队很靠谱,省了不少来回扯皮的功夫。”
饭厅里,俞嵩明帮着沈曼卿布菜。
“靳白最近医院忙吗?”俞嵩明问。
“还好,科室人手比前段时间充裕了一些。”陈靳白认真答道,“听惜惜说,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暂时不走。”俞铭宇说,“那边的后续有当地的团队盯着,我在国内远程把控就行。”
“总算结束了。”沈曼卿在旁边接话,语气里藏着一丝终于落定的松快,“省得我天天算时差。”
“忙完这阵儿,你们爷俩把时间空出来,我们一家人都多久没这么聚一起了。”
饭后,沈曼卿让人泡了九曲红梅配了些茶点。
“今天外公和师傅怎么没回来?”俞惜接过俞铭宇递来的果脯问。
“外公和别人有了约,去青山踏青了。你师傅也跟着去了。”沈曼卿说。
说着沈曼卿想起什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我过两天要去出差,上次你师傅说手里的笔该换了,我托人去湖州带了一些回来,你回头帮我带给她。”
“我上次还带去几管狼毫。”俞惜接过,上次她带过去的那几管北派狼毫沈曼语虽然收下了,但后来也见过她用。
“她年轻的时候在湖州带过一阵,那边有家老笔庄的笔特别好用。后来那家笔庄关了,她就少用湖笔了。”
“好,我会找时间送给师傅的。”
俞铭宇抿了口茶,忽然转向俞惜:“小惜,我最近在青山那边看中了一处院子,离小姨那里不远。下次你去青山,顺便帮我看看那个院子的朝向?”
“什么样的院子?”俞惜问。
“就在山脚,原主是个老教授,要和儿子移居到国外,院子便想出手。”俞铭宇翻出照片递过去,“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扇老木门,门楣上刻着“退藏”两个字。俞惜把照片放大,手指在门楣上轻轻点了一下。
“怎么了?这名字不好?”俞铭宇问。
“没有不好,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起买院子了?”
“意外瞧见的,觉得有缘。”俞铭宇把手机收起来,“你和妈有时候去青山,也可以住。离小姨那里就几步路。”
他说得随意,但俞惜明白他的意思。俞铭宇一年到头待在国外和国内其他城市的时间加起来比待在青杭还多,更别说待在家了。
俞宅的后院比老宅的院子小一点,但打理的同样精心。几丛竹子种在墙角,靠窗的位置是一棵修剪得圆润饱满的黄杨,在初冬的寒风里依然绿得沉静。几株茶梅已经结满了花苞,粉色的瓣尖从萼片里探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靳白在她旁边站定,给她披了件羊绒披肩。披肩上还带着着他体温的余热,软软的贴着下巴。
“在看什么?”他问。
“茶梅。”俞惜指着那朵半开的花说,“这株茶梅是师傅送给妈妈的新婚礼物,比我的年纪都大,每年冬天都开。”
正说着,客厅的落地窗被推开,俞铭宇拿着手机朝陈靳白晃了晃。
“靳白,帮我看一下这个数据?”
陈靳白点头,低头在俞惜耳边说了句“外面冷,别站太久”,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俞惜拢了拢披肩盯着那株茶梅发起了呆。
“冷不冷?”沈曼卿什么摸了摸她的袖子,递过来一杯热茶,“穿这么少。”
“不冷。”俞惜接过茶杯,双手拢在杯壁上。
初冬的阳光淡淡的,落在花瓣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茶梅的树干已经有了手腕粗,枝丫修剪的错落有致,最顶上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今年的茶梅开得比往年早。”沈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往年都要等到冬至前后才开,今年小雪还没到就结苞了。”
“可能是今年秋天雨水多。”俞惜说。
沈曼卿站在俞惜旁边,目光从茶梅移到她脸上。女孩的睫毛垂着,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惜。”沈曼卿轻柔地问,“最近开心吗?”
俞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开心。”俞惜说,“妈妈,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沈曼卿伸手把俞惜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进去吧,外面冷。”
客厅里,俞铭宇和陈靳白对着数据分析。俞惜没有打扰他们,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翻看着沈曼卿刚拿出来的旧相册。
相册的封皮已经泛黄,就连边角都有些毛边了。第一页是沈曼卿年轻时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老宅的槐树下。第二页是俞铭宇小时候的照片。第三页——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啾啾,正蹲在院子里捡槐花。
她小时候的照片不多,大多数都在老宅的相册里,这一张她都没有见过。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沈曼卿低头看了一眼,笑容里带着怀念。
“是你四岁的时候。你外公在院子里晒槐花,说要做槐花糕。你跑去帮忙,结果把花瓣捡得满地都是。后来还是你爸一片一片捡起来洗干净,做了糕。”
俞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娟秀端正——“惜惜四岁,捡槐花。”
是外婆的字。
簪花小楷,一笔一画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岁月。
后面几页都是外婆的照片:坐在画案前写字的、在院子里浇花的、抱着还是婴儿的俞铭宇对着镜头笑的……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题字,有的写了日期和地点,有的只写了一句话。
“铭宇百日,会翻身了”
“槐花开得特别好”
“今天下了大雪”
……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被她用簪花小楷写在照片背面后就变成了一小片被妥善保存的时光。
俞惜小心的把照片放回原位,合上相册。
俞铭宇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过来,大概又是一个工作电话,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硬,但说到一半忽然压低了些,怕吵到他们。
陈靳白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在俞惜旁边坐下顺手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低头看着相册上那张照片。
小女孩穿鹅黄色裙子蹲在槐花堆里,眉头皱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起来不是在捡花,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我就说我记得吧。”
俞惜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旁边的沈曼卿正和俞嵩明翻看着相册,陈靳白凑到俞惜耳边,轻声说:“我小时候见过你,这样的你。”
原来是真的,原来这样巧,即使她忘记了,也有这张照片替她找回遗失的记忆。
从俞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曼卿站在门口,照例往俞惜手里塞东西。
“你哥刚又被电话会议叫走了。”沈曼卿笑了一下,“这是他给你带的礼物。巧克力还有几本修复方面的书。说是在苏黎世一家旧书店里淘到的,怕你已经有,就没直接寄到博物院。”
俞惜接过纸袋:“替我谢谢哥。”
“路上小心。”
车子驶出俞宅的巷子,拐上主路。
俞惜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本书。一本是德文的,讲欧洲壁画修复的材料分析;两本是法文的,都是关于东方绢本绘画在西方的保存现状。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前主人是个爱书的人。
纸袋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音乐盒。木质的底座上刻着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发条一拧,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雪绒花》的旋律在车厢里响起。
音乐盒在她掌心轻轻震动,木制底座和她的指节一起,被阳光镀成暖金色。
伴着最后一个音符,泪水在车里轻轻落下。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纸袋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靳白把车靠边停下,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鼻音,“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我和哥哥的钢琴都是外婆教的。”
即使如今俞惜已能接受外婆的离开,但每每想起依旧无法平静……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整条街都笼罩在傍晚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
俞惜看着窗外依次亮起的路灯,小心地把音乐盒放回纸袋里,和那几本旧书放在一起。然后把纸袋放在后座上,转身握住陈靳白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