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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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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纷扰的浮空岛上,一道闪电骤然撕碎黑夜。
一群浑身勾勒金光火焰的凤凰当空高声鸣叫,在疾列的暴雨银针间引颈高飞。
在最中心的凤凰背上,高高骑着一位手执虚弓的少年。
少年眉目嚣张,唇珠若血,眉心一点红痣,左手虚弓,右手驾凤,俯身冷目含冰,端的是一片傲然无物绝情面,偏偏身后背了个白肤白发,项环三圈金圈、陷入沉眠的婴童,生生为这画中的一幕添了几分不合时宜。
“殿下,我们快到铁折线了。”少年扭头朝身后道。
“嗷恶——”
一只颈背布满长刺的灰皮厄兽亮出獠牙,在高处收起长达百寸的薄翅,以极快的速度狞目朝下俯冲。
也不知那婴童听到没有,少年回头举弓,腰身收紧,右手在虚弓上用力一拉,透明无物的长弓猛地朝厄兽射出一箭,羽箭携着万钧之势刺入厄兽胸部,厄兽吃痛,张嘴喊出一道尖锐的高分贝音波,淬了冰的针雨因此受到影响,以厄兽为圆心,散发出阵阵激荡。
它一挥翅,颈背上的骨刺脱离身体,腾空而起,朝凤凰背上的少年悍勇无畏地刺去,每一根刺尖,都有凿穿灼热灰岩的能力。
“真麻烦。”少年咬牙弯弓,几道足以劈山覆海的羽箭破空而去,堪堪阻挡这一波攻击。
身中数箭的厄兽发出生命最后一声哀恸,声波震撼宇内,数十只厄兽得到信号,猛地出现在黑雾笼罩的风雨之中。
层云之上,一片漆黑近墨的空间无声而静谧地扭曲,数十只凶猛无比的厄兽横亘在少年和层云之前,空气一时接近无声。
少年向往地看着厄兽身后那片黑白交织的浮光岛,喃喃道:“殿下,那就是铁折区,穿过那里,我们就到家了。”
婴童颈间的金圈已经很暗淡了,但听了他的话,依旧努力微微泛出金光,似乎是在回应。
少年得了鼓励,低低地露了一声笑,掌执虚弓,极其自然随意地一抖,射出一道羽箭,右手一拉,化作虚影的金凤蓦然全力加速,迎头直直撞上羽箭,两者融为一体时,箭势猛然增强,爆发出摧枯拉朽、足以排山倒海的力量。
两人一凤,如一柄锐不可挡的箭,撞上汇聚成浓云黑山似的兽群。
“轰隆——”
那缩得极小、极亮的一个点忽然爆出一阵刺眼耀目的亮光,层层厄兽被冲击掀翻,少年顺利进入铁折区。
顾名思义,玄铁到此,也会被引力撕裂折断的区域。
据说,铁折区分割凡间与仙界,能够冲过铁折区的人或物,都能脱胎换骨,长生成神。
而传说常言,非资质极佳者,连铁折区看都看不见,更不必说入道升仙。
莫托心想:带殿下来到这里,我的任务完成一半了。
他拍拍身下坐骑的脖子,放慢速度:“有人来接我们,别急。”
铁折区人鬼不分,但对他们却是无碍。凤凰依言收敛了神目,载着他停于铁折区的最中点。
那里果然有人负手等着他们。
“乌使莫托不负众望,殿下此行一切安好。”莫托垂头低声道,单膝跪地,将背上婴童高举过头,显得他的姿态更加尊敬。
“一路可曾遇到波折?”负手而立的男人终于转身,长发垂地,锦袍浮光,举手投足皆是一代风华。
莫托连他的背影都不敢细看,更何况男人转身回首露出面容,他急忙将头深深低下,将陷入沉眠的婴童举得更高,恭恭敬敬道:“回白使,殿下福泽庇佑,此行万般顺遂,无波无浪。”
乌赤金白,他是侍卫中等级最低的一层,区区人间风雨、凶猛厄兽,在挥手能开神道的白使面前,简直不足挂齿,他自然无颜居功。
“没事就好,随我来吧。”男人锦袍微动,从莫托手里接过那婴童,朝浮空岛径直而去,莫托低低一瞥,看见男人锦袍下遍布莲纹的赤足,心下重撼,不敢多发一言。
他不说,在铁折区闲庭漫步的男人倒先开口了。
他对莫托道:“别紧张,我只是高你三级,总有一天,你也能这样。”
单听他轻松自在的语言,谁也想不到,他是当今饱受群臣忌惮的太子二哥。
众所周知,大昭皇帝共有九子,除了长子,其余八子诞生唯一目的,就是为长子镇守八方,拱卫王朝邦土江山,按照常理,长子应被封为太子,但太子生来肆行非度,颠覆阙德,难堪帝王大任。
太子将立之时,二子莫行携群臣长跪紫荆殿,求父皇收回成命。
昭皇震怒,认为莫行所为谋逆,将其打入使者行列,剥去他的神脉,迫使他只得以伪神立世,已经折辱至此,昭皇甚至还要给他赐名“无面”,禁止“莫行”这个名字出现。
改名无面的男人成为乌使,冷眼旁观残暴寡恩的太子胡作非为,覆灭王朝。
紫荆殿上的龙脉崩塌之时,久居高位的帝王终于骇然醒悟,可太子名讳已经刻上祖宗高堂,无法更改,为了挽救朝堂,帝王剥夺太子肉身,磨灭此人身份灵牌,首次捏造一个“十子”,将他的灵魂投入此间,并送入凡间,加赐金鳞圈,只希冀太子能改邪归正,立身正道。
为了皇朝疆土稳定,已经被贬斥为乌使的无面被帝王恢复身份,“莫行”大名终于得见天颜,但神脉已去,变无可变,他只好以伪神之名,在皇子和使者两个身份间来回跳跃。
而太子从长子一举成十子,依旧不改继承身份,却要改各位弟弟叫“哥”,不知他醒来浑浑噩噩,会是何般念头。
多世浮沉,回到浮空岛这天,当初的太子二弟——如今的无面二哥,已从乌使升上了白使,抬手便能划破神道,一步万顷。
但对方的经历哪是他能复刻的,瑟缩着跟着后面的莫托小心笑了一下,直道:“不敢,不敢。”
大昭使者世辈守卫皇室,服侍左右,得承国姓,莫托曾为自己与皇室别无二致的姓氏沾沾自喜,现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莫行面前造次。
感受到对方的小心谨慎,男人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抱怨道:“怎么?莫托,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莫托心想:泱泱大昭,谁敢跟白使无面开上玩笑?
走到铁折区尽头,迎面是万丈白光,柔和得仿佛沐浴灵脉。
男人抬脚出去,那一刻,莫托斗胆抬头看了一眼,瞳孔一缩,膝盖软得差点跪下。
白使服装统一是白色锦袍,窄踝黑靴,赤金腰带,偏偏男人极其厌白,私自将白袍换成了黑袍,还在右手手腕系了一根长长的黑带子,随他动作落地,形态慵懒,姿势随性,眼眸半睁半闭,时刻让人幻视半倚在黑王座上的王蛇。
使者锦袍皆为特制,不染不燃不沾灰尘,谁也不知男人做了什么,是怎么做,才将这一身白袍不留一丝痕迹化作黑形。
男人侧脸冷得几乎透明,眉宇萦绕一股慵懒倦怠的邪气,却并不萎靡,掂了掂怀中小儿,反而透露出这天下之君也能随手把玩的权力,莫托不由看呆了,竟从他的身姿看出一丝未来君王的气质,他情不自禁开口:
“殿下······”
男人回头看来,莫托反应出自己不妥,立即噤声。
莫行笑了,屈指敲了敲他眉心,霎时洗净随者满身风尘。
他道:“你叫我殿下?这位才是殿下,你可别叫错了。”
“是,白使。”莫托低头,很想说什么,却在莫行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硬生生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句质问,心虚地把头埋进胸口,盯着脚尖随他出去。
他真的很想问:你究竟有没有一点想要篡位的想法?
可低头扫到他的黑袍,他觉得自己有了答案。
莫行不许使者叫他二皇子,在他眼里,自被剥离皇子身份的那刹,他便与皇子没什么关系了,虽然身上还流着神血,神力却再也不在。这样的一个人,无法登上王位,看上去也并无谋权篡位的野心。
三皇子的客卿是太子亲家,天然站在白使对立面,四皇子五皇子是双胞胎,忠心耿耿镇守东方,六皇子七皇子曾被牵扯进“谋逆”事件,平常见了,对白使没一个好脸,□□皇子尚且年幼,但由于重塑太子夺了他们一半神力,因此对白使也没什么喜意——尽管把太子扔下凡间这件事和白使并没有什么关系。
仔细想想,大昭九子,竟有六个对白使厌恶至极,百姓之中,对莫行也是爱少恨多,至于群臣,则是又惊又怕,在他面前俯首称臣,暗地里却在心想你不过就是个被剥去神脉的使者,侍奉王室的一条贱狗。
东想西想,莫托不由为这个支离破碎的皇子狠狠掬一把辛酸泪,可抬头一看,那人竟不紧不慢,伸出一根指头逗猫一样逗小孩。
觉得光线耀眼,他还抬手遮住孩子双眼,继续和刚刚睡醒的太子玩游戏。
“回家感觉怎么样呀?”男人问道。
莫托抬头,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进了浮空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