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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这位公子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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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京的城门在卯时开启。
天色刚亮的时候,城门外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春寒还未散尽,薄雾贴着城墙缓缓往上飘,远远望去,城楼的轮廓被晨光染得淡淡发白。
沈成东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路引,慢慢随着人流往前挪。
他这一趟进京并不张扬,一身青色长衫,衣料虽好却并不显眼,袖口收得干净利落。乌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像个寻常读书人。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那份气质。
眉目清俊,神情松弛,站在人群里不显局促,也不张扬。偶尔抬眼看看城门,又低头思索些什么,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个抱包袱的小厮,名叫阿福,一路打着哈欠。
“公子,”阿福小声嘀咕,“咱们是不是来早了?”
沈成东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很平静:“你昨日不是说,早些进城好找客栈?”
阿福挠挠头:“那也没想到这么多人。”
他说着往前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前面几个背书箱的,一看就是赶考的。”
沈成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有几名年轻书生站在前面,衣着整齐,神情紧张,彼此低声交谈着。
京城最近读书人多,倒也不奇怪。
太子选伴读的消息一个月前传开,几乎各州府都有人赶来。伴读名义上只是陪读书,实则却是东宫将来的近臣。只要能入选,仕途几乎已经铺开了一半。
这种机会,没人会轻易放过。
阿福忍不住又问:“公子,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冲着伴读来的?”
沈成东想了想,道:“多半是。”
阿福顿时有些紧张:“那岂不是竞争很大?”
沈成东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你昨日还说,我读书不错。”
阿福立刻点头:“那当然。”
沈成东道:“那你紧张什么。”
阿福被他说得没话,只好抱紧包袱站好。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城门洞口站着守城兵,逐个查看路引。旁边却围着几个人,两名衙役蹲在地上,像是在查看什么。
人群靠得不算太近。
气氛却有些奇怪。
沈成东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又一个。”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
声音压得很低,但仍能听出几分不安。
沈成东微微皱眉。
正好此时其中一名衙役弯下腰,把地上的粗布掀开了一角。
只是一瞬。
周围的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布下面露出一截极小的手腕。
那只手几乎没有什么血色,青白得吓人,像是刚出生没多久。
衙役很快把布重新盖上,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他站起来挥手驱散围观的人:“散了散了,别围在这。”
人群慢慢退开。
有人叹了口气,小声道:“最近城外老发现这种。”
旁边有人接话:“都是女娃。”
又有人低声反驳:“昨日那个是男娃。”
几个人顿时沉默。
像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成东站在原地看了那块布一眼,没有走近。他只记住了一件事——那只手太小了。
队伍很快重新动起来。
轮到沈成东时,守城兵接过路引看了看,抬头问:“进京做什么?”
沈成东答得简单:“读书。”
兵卒打量他一眼,又看向他背后的书箱。
“哪家书院?”
沈成东想了想,道:“还没定。”
兵卒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含糊,但又懒得多问,把路引递回来:“进去吧。”
穿过城门的时候,视线忽然亮了起来。
城墙外的薄雾被甩在身后,京城的街道一下子铺展开。街道宽阔整齐,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早市刚刚摆开,蒸笼里的白气顺着风往外飘。
卖包子的在吆喝,卖烧饼的正翻着铁鏊,糖人的铜勺在火上轻轻转着。
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看得目不转睛。
阿福顿时精神了不少,忍不住感叹:“城里就是不一样。”
沈成东没有接话,只慢慢走着。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明显的急躁。
“我没偷!”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
两个差役站在中间,正按着一个小贩。小贩的摊子翻在地上,糖人碎了一片,黏在青石板上。差役手里捏着一枚碎银,语气不耐:“银子在你摊上发现的,你还敢说不是你?”
小贩脸色惨白:“我刚一直在做糖人,根本没碰过银子!”
差役冷笑一声:“那它怎么跑你摊上来了?”
小贩一时说不出话。
周围人虽然多,却没人愿意插手。
差役已经准备把人带走。
小贩挣扎了一下,差点踢翻旁边的糖锅。
沈成东站在人群边上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那枚银子上。
糖浆还没完全干。
银子却干净得很。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等等。”
差役回头看他:“什么事?”
沈成东走近几步,语气平静:“如果银子一直在摊子上,现在应该已经粘住糖浆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不由得都低头看过去。
银子旁边果然是一滩糖浆。
却没有一点粘痕。
差役脸色微变。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人群后方有人说道:“他说得有理。”
那声音温和清朗,语气不急不缓。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青年从人群外走进来。青衣长身,步伐从容,神情带着几分轻松。他走到摊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成东,目光里带着一点欣赏。
“这位公子眼力不错。”
差役本就因为沈成东那句话有些下不来台,这会儿见又冒出一个人来,更显得不耐烦:“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青衣青年把银子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像是顺手在确认什么,随后才笑着摇头:“不是。”他说话时语气很随意,却并不轻慢,“只是觉得事情还没问清楚,就把人带走,有些草率。”
差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本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话。
沈成东站在一旁,看着那青年说话的样子。对方神情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言辞里却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笃定。
小贩仍被按着,急得满头是汗:“大人,我真没偷!我刚一直在给孩子做糖人,连摊子都没离开过。”
青年看了看他,又看向周围那几个还没散开的孩子,忽然问:“刚才谁在这里买糖人?”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男孩小心翼翼地举了举手。
“我。”
青年弯下腰,语气放得很轻:“你刚才看见这枚银子了吗?”
小男孩摇头:“没有。”
“那是谁最后一个站在摊子前的?”
小男孩想了想,忽然转头指向人群里:“那个叔叔。”
众人的目光顿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被指到的是个灰衣中年人,原本站在人群边上看热闹,此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差役立刻警觉起来:“你过来。”
那人连忙摆手:“我只是路过。”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莫名让人有些不自在。
差役已经挤开人群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既然路过,跑什么?”
那人刚想辩解,却忽然一挣,转身就往外挤。
这一动,事情反倒更明显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差役反应也不慢,三两步追上去把人按住。那人挣扎了两下,却很快被压在地上,袖口里滚出两块碎银。
“好啊,”差役骂了一声,“原来是你。”
那人脸色灰白,嘴里还想辩解,却已经没人再听。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小贩这才被松开。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
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
小贩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追上两步,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青年摆摆手:“不必。”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贩却仍觉得过意不去,赶紧把摊子扶起来,又重新架好糖锅。火重新点起来,糖浆慢慢融化,他动作利落地拉出几道细细的糖线,很快就做出一只小巧的糖鸟。
他把糖鸟递过去:“公子,收下吧,一点心意。”
青年看了看那只糖鸟,笑了笑,却没有接,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沈成东。
“这位公子先说破的,我不过是顺着往下问几句。”
沈成东没想到他会把话题转过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真要论起来,还是你把事情问明白的。”
青年看着他,像是觉得这回答挺有意思,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小贩见两人都不接,索性把糖鸟递给旁边那个小男孩。孩子高兴得不行,一边道谢一边跑开了。
街口的热闹慢慢散去。
沈成东原本也准备离开,却发现那青年还站在那里。对方似乎并不着急走,只是随意看了看街道两侧的摊子,像是在观察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问:“公子也是刚进城?”
沈成东点了点头:“是。”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后的书箱,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读书人?”
“算是。”
青年似乎对这个回答颇感兴趣:“那看来,我们此行的目的可能差不多。”
沈成东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经继续说道:“最近京城读书人多,多半都是冲着东宫伴读来的。”
沈成东这才明白过来。
他笑了一下:“看来这消息已经传得很远。”
青年点头:“远得很。连城门口卖糖人的都在谈这件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轻松,没有半点刻意打探的意味,却偏偏让人觉得自然。
沈成东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议论。
“听说城外又发现一个。”
“在哪?”
“庆阳方向。”
“还是刚出生的?”
“差不多。”
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风带了过来。
沈成东下意识看向那青年。
对方显然也听见了。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那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几句关于弃婴的低声议论在沈成东的脑子里转。城门口那只青白的小手也跟着浮上来,像一块没来得及融化的冰,卡在那里。
他正想着,旁边那青年忽然开口:“京城最近这样的事情不少。”
语气很平静,却不像随口闲谈。
沈成东转头看他:“你也听说过?”
青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街口人来人往的方向,像是在回忆什么。“城外几个村子,近来常有人发现弃婴。官府查过几次,没有结果,最后都当成寻常的丢弃。”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次数太多了。”
沈成东沉默片刻,问:“都是女婴?”
青年摇头:“不全是。”
这回答反倒让人更难受。
两人站在街口,谁都没有再往下说。早市的吆喝声在耳边来来去去,显得那一小段沉默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青年像是觉得气氛有点沉,语气重新轻松起来:“不过这种事情,光在街上猜也没用。总得有人去查。”
沈成东笑了一下:“听你这话,倒像已经想去查了。”
青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我只是个路过的读书人,哪有那么大本事。”
沈成东没说话。
他总觉得这人说话时的神情,和“路过的读书人”不太像。
正想着,阿福忽然从后面小跑过来:“公子,我问到客栈了,就在前面那条街。”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连忙收声。
沈成东点了点头,转头对那青年道:“我先告辞了。”
青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随口问了一句:“公子也是来参加伴读选试的?”
沈成东略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么明显?”
青年看了看他背后的书箱,又看了看他方才说话时的神情,像是在认真思索,然后才说道:“读书人进京,无非几件事。最近这一件,最常见。”
沈成东点了点头,也没有否认。
青年又问:“报名在礼部?”
“明日。”
青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微微颔首:“那倒巧了。”
沈成东看他:“你也是?”
青年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街道尽头。那里人流渐渐多起来,阳光已经越过屋檐,把整条街照得明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转回来。
“算是吧。”
这回答和沈成东刚才那句“算是”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笑了一下。
阿福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敢插话,只好抱着包袱站着。
青年似乎准备离开了。他往街口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问:“还没请教公子姓名。”
沈成东道:“沈成东。”
青年听见这个名字,像是认真记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秦岭。”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铺垫,仿佛只是交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沈成东却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京城并不算罕见,可不知为什么,从这人口中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太一样。
他正想再说什么,秦岭已经摆了摆手:“明日礼部见。”
说完便转身往另一条街走去。
步子不快,却很从容。
不多时,身影已经没入人流。
阿福看着那方向,小声嘀咕:“这人看着不像普通书生。”
沈成东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京城这种地方,普通书生本来就不多。”
他说完往客栈方向走去。
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卖糖人的铜勺又转起来,细细的糖线在空中画出一道弧,落下来变成一只新的糖鸟。孩子们围在旁边,笑声一阵阵传开。
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沈成东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城门口那块粗布。
还有那只青白的小手。
他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阿福回头问:“公子?”
沈成东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心里隐约觉得,这趟进京,恐怕不会像原本想的那样简单。
而此时,街道另一头。
秦岭正慢慢往前走。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低声问:“殿……公子,要不要查一查刚才那件事?”
秦岭没有停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城门的方向,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先记着。”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这种事,通常不会只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