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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京郊沧 ...

  •   京郊沧浪桥

      天上宫阙的仙子吹起了玉笛,唤起那沉睡的云到了人间走了一遭,化作簌簌落下的雪。

      雪覆桥头,漂浮的冰块鬼魅似的呆在河间,无灯无烛,月色如水,浇得两个一时兴起来郊外品酒作乐,还把马给放跑了的人透心凉。

      “所以我们为何要来这里。”叶尚初裹着斗篷,打了个冷颤,望向旁边难得一脸茫然的晏来音。“我要被冻死了。”

      叶尚初拎起酒壶,猛灌了一口,朝天望了一眼,面上便飘满了细小的雪,唇齿间是米香和略甜的气息。

      他转过去,看见晏来音正在解他的风帽,吓了一跳:“你干嘛,你还热啊。”

      晏来音看上去情绪有些奇怪,他没说话,把内衬缝了厚厚貂鼠毛的帽子围上了叶尚初的头,又把他拽着往刚刚来的路上走。

      他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好像才意识到有些过于自然和熟稔了。

      叶尚初愣了愣:“呃,那个,晏来音,真不用这样。”

      “不用什么。”晏来音开了口,他声音有点冷,好像被空气给冻住了,“冷出毛病,然后发热,再卧床十多天,对吧,你喜欢这样。”

      “你今天怎么夹枪带炮的。”叶尚初嘀咕着,“平常嘴甜成那样。”

      叶尚初也不知道怎的,面对晏来音时,总是会忽视他的身份,说的话越来越无顾忌。

      晏来音回头,看着他,语气有些无奈:“是吗?你想听什么。”

      叶尚初突然颤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远处。过一会儿,他静静地说:“晏来音,我们好像见鬼了。”

      不知不觉,头顶不断的雪突然停了,不远的坡上,隔岸是绿意盎然的一片山林,河水拢着落下的雨丝,像一团团升起的雾气。

      叶尚初掩着额,睫翼密密地搭在薄眼皮上,他扯了一下晏来音,鬼使神差地开口:“这儿景挺好。”

      “嗯,风景不错,去逛逛。”晏来音道。

      “逛什么啊,这雨天路滑,泥巴还多,把你们两个年轻人全身都滚脏。”一个白衫的老头路过,推着糖人小车,笑眯眯道,“要来一个糖人吗?”

      雨带着泥黏在路旁灰色的石板上,不知名的落叶灌木在细雨中摇摇晃晃。老头咧着嘴,重复了一遍:“要来一个糖人吗”

      无伞无棚,那白色的面板上竟只有淡金色的糖渍,毫无打湿的痕迹。老头摇晃着头,空气中蓦然有了细碎急促的铃铛声。

      叶尚初神色一凛,拽着晏来音向后靠,托着伞斜斜地挡去,冷冷道:“早料到了。”

      是幻术

      古文载:诪张为幻。

      低阶的幻术师也可易牛马头,穿心破腹,吐火吞刀。越往上,就讲究的是幻术的本质,化虚为“实”,酒瓶子里盛花,神龛前现形,涛涛江水里生龙等等。

      能做到这几点的都可在古代社会混个国有编制,装神弄鬼地对当地大官弄出福泽深厚的种种迹象。

      但一方安宁岂能靠此维持,不过最后落了个靠山倒台,群儒骂之,一片兴利除弊的号召中灰溜溜地滚蛋到深山里去的下场。倘若遇到西门豹之流,便就得恶有恶报,被拿去扔海里喂鱼了。

      但依后人看,那幻术师本就是骗子,妖言惑众,欺瞒乃至残害百姓,迷惑官员甚至国君,吞食钱财。天天裹着个神神叨叨的袍子也让人生厌!也实在是可恶。

      据后世记载,在洪景七年,便有正直之人指认了二百余人为幻术师,指责这些人为前朝余孽,是祸害当朝,影响国运的不详之物。被圣上所知,圣上下令,铲除妖孽。

      那指认之人正是当朝德高望重的国师,奉命取到那召天下宗派的玉符,去端了那群幻术师的老巢。

      但至此,这有文字的记载便断了,之后百年的记载中,便不见那幻术师光明正大地出现,于是听书的人便纷纷叫好。

      雨打伞面,却突然间不见声音。叶尚初轻生道:“老头,你不是那制幻的人。”

      那便要谈到那更高一层境界了。制造大规模的类似现实的幻阵,往往需要那种大门派的大弟子乃至门主才可能会的。这样的 ,又名阵修。

      所谓门派,例如剑修有“万剑门”。也有含各色修士的,如“移石宗”这样的大门派,还有只有数十人的“凌叶门”。

      而幻术师的门派,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名字。而那些传说中被“端了老巢”的那群人,除了开创人晏良,竟然无一人留下姓名。

      叶尚初抬手,一只黑色的折扇凭空出现,“哗啦”一下打开,只见那珐琅艳丽夺目,刹那间沙尘四起,那老头和板车晃了晃,便像那破了的孔明灯一样滑在地上。但那铃声愈发急促起来,扰得人心慌。

      空气中好似传来一声叹息。

      叶尚初回头,身后刚刚站着晏来音的地方已无一人。他暗骂一声,抬腿向前走去。

      破阵,需找阵眼。

      越往前走,竟已不知何时过了那条河,身边已是葱葱郁郁一片。一时,那铃声止了,四周也清明起来。

      叶尚初低眉一看,见自己的装束已变成一杏色的束腰宽袖长袍,袖口绣着带尾的白色朵云纹。那一头缎发却未冠未束,柔顺的垂在肩上。那袖口,发丝都已湿透,他一抹脸,手心也粘了些带沙的泥土印。

      难道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

      他起身,但又忽然间不能控制身体了,任由那小公子跌跌撞撞地扶着路过的树木跑到一条临近的溪口,一捧水接着一捧水洗着脸上的脏污,时不时还抬眼看看四周。

      后方突然传孩童的笑声,是那小孩儿的同伴吗?叶尚初思索着。

      但那小公子却是受到惊吓般,飞速起身,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在一从较高的灌木后,不停地绞着手指,像是想把刚刚未洗净的污迹弄干净。

      “那个扫把星呢?别又趁天黑偷偷跑回来了。”

      “天天睡着那路旁边,老子半夜去茅房差点被吓死。”

      “他来了就没好事,不知道是哪个村子没爹没娘的,还想来我们羽冠镇。你们知道不,李老爷家从亲戚家运来的名贵荷花不见了,我看就是这东西害的。”

      后方的灌木突然传来一声类似野兽的嘶吼,那几个小孩吓了一跳。一个胆大的高声叫到:“谁在那?”

      “我…我爹说今晚可能会下雨。”一个干萝卜似的小孩挠着脑袋,“我看要不今天就这样,让那个讨厌鬼淋一晚上雨,他肯定不敢再出来碍眼了。”

      其余人纷纷叫着好,一脸愤愤地跺着脚,往山下走。那小公子终于敢动了,他站起身,迟疑地看着下山的路。

      他不会真的要在山上呆一晚吧,叶尚初想。倘若是这样,倒可以理解形成这场幻阵的情绪了。只是,这小公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且无人教导,断没有这能力的。
      他不是制阵人。

      “啪。”

      下雨了。

      小公子望着双手,眼神有些涣散:“又…又要弄脏了。”他退着向山上的路移去,狂躁的雨点击打在他的身上,林中宽大的叶片抖着雨珠扇起冰凉的风。

      小公子咬着牙,突然下了决心,奋力顺着视线里已逐渐模糊不清的山路向上跑去。

      踩着都看不出是一条路的棕褐色泥路,小公子别了一根木枝做登山杖,从开头飞快的想甩开一切的速度到喘着气逐渐慢下来但仍不想停下。

      好冷啊。为什么不能让我住在山脚呢,我可以洗干净,我不脏,我不脏啊。

      冰凉的雨丝浸入小公子雪白的里衣,他一边哆嗦一边撑着那截木头往上爬去。

      指尖的寒气震着整个手臂颤抖起来,湿哒哒的衣裳搭在脊背上,喉咙好像被堵住了,干呕的感觉被一点点压下去。

      叶尚初一时的情绪被那小公子感染,又飞快地抽离出来,继续旁观这一情景。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然前路开阔,一平地出现,见一淡绿的湖泊淌着已深的月色,静静地待在那高木环绕之间。周遭的浅草似有流萤低飞,泛着微光。一条裹着不知多少层纱的小舫摇摇晃晃,搅着湖里的一滩绿意。

      那小舫离着岸不到一米,那小公子痴在原地看了它一会,蓦然奔过去,掀起那层层叠叠簇着雪似的蓝白色纱帘,摔了进去,跌在温凉的丝毯上。

      感到陌生目光的注视,小公子慌了慌,想用宽袖挡住脸,忽被一只素白干净的手给捉住。

      “哪来的小荷花精?”

      随着小公子的目光,叶尚初也跟着抬起头。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热意,还夹带着不少慌张的情绪。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漂亮狭长的眼睛,带着好奇,凑近打量着他。那人见小公子不应,有些无奈,却又蹲下来,拂过他的头顶。

      一阵白色的波浪状的光洒下,小公子身上的顿时干爽柔顺起来,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衣服角。

      叶尚初观察着对方,那人一身深蓝色交领长衫,葱白的曲水纹绣在领口,一双眼如柳叶般弯着,眉似水波,苍白的肤色被屋内暖黄色光拢着,有一种快要被吹散的错觉。

      就像,不止一次有这种感觉一样。

      那张脸熟悉极了,但他使劲想,也没有在记忆里找出。

      这时,他感觉胸口一阵痉挛。他缩了缩指头。
      自己又可以控制这副身体了。

      叶尚初起身,却不由得眼前发黑,向前走的时候踢翻了一个绣墩。

      “尚初!”

      叶尚初咬牙,趁眼前恢复一点正常,退后几步,一把折扇泛着冷冷银光,架在对方脖颈上。

      “你叫错名字了。”他淡淡地开口。

      对方好像也不恼,好像下一秒就要夸出“不错”一样。那蓝衣人再次开口:“尚初,你再仔细看看。”

      突然那人的面孔清晰起来,怎么会……

      叶尚初愣神:“晏来音。”他迟疑数秒,收回了扇子。

      晏来音扶着脖子,摇着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叶尚初:“…你刚刚在这个身体里?”

      晏来音:“是啊,不能动,只能待着。你说说这人,干什么不好,在那里对月赏诗,喝茶作画,一来就是几个小时。真的无趣极了。”

      叶尚初:“这是幻阵。”

      “我知道啊。”晏来音接到。

      “…对,就和你在话本里看到的一样。叶尚初道。“你跟着我,别乱动。我们现在要去找阵眼。”

      晏来音含着笑,看上去丝毫没有被吓到,“哦,阵眼怎么找?”

      “一般两种办法。第一,找到阵主本人。第二,找到阵中物质或精神力量来源的东西,一般是法器。”

      “找了之后呢?”晏来音扯过叶尚初手里的扇子,翻着玩了一圈。

      “破坏掉。”叶尚初道,顺便瞪了一眼晏来音的手,“还有,别乱玩我的东西。”

      “破坏掉。”晏来音重复了一遍,懒洋洋地开口,“不考虑其他办法?”

      “别当这个是你看的话本子。”叶尚初烦恼地道。“能制作出这种大规模的法阵的,肯定是顶级的幻术师,危险系数很高,普通人不注意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去。难不成你还想去真情实意打动他吗。”

      “不错。”晏来音点点头,不经意地问道,“谁教你的。没想到你年纪小小懂得挺多。”

      叶尚初其实也不知道。好像从第一次入阵起,他就知道关于这方面的所有知识,那把扇子也好像是天生就有的。

      是在大约十岁左右时,他第一次被卷入法阵,他靠着记忆里的东西竟误打误撞找到了阵眼——一个泡着天仙子的坛子,散着莹莹的光。

      他抬手学习戏台上的人劈向坛子,一把黄铜色扇子顺势飞出,刹那间酒坛破裂,天空被撕裂了一半,大片刺眼的阳光照入。

      他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弄回了木栏杆旁,找了他半天的仆从连忙跑来,把他拉走。

      那个幻阵里无昼夜之分,只是出来听人说,已过了三日。

      “桥下面一个要饭的教的。”叶尚初随口答道。

      “……教的不错。”晏来音拍了拍叶尚初的肩,却一副想叹气的表情。憋了半天,又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这衣服挺好,这人品味没看出来挺高的。”

      “你怎么总看出来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叶尚初胳膊怼了一下晏来音,“喂,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啊。”晏来音幽幽地说,“所以我要跟着你。”

      没看出来,叶尚初想。

      “难道这是一个小孩被欺负久了,想加入山上门派却被驱逐的悲情故事?”叶尚初嘟囔道。

      晏来音神色一动,刚想开口。

      这时,那阵铃声又响起来了!

      混着婉转诡谲的清丽歌声,一时,树影斜着身姿晃进了窗沿。叶尚初回望过去,被一双有力的手揽着拽向了门口:“上岸。”晏来音简短开口。

      好像有一种魔力,叶尚初不自觉地听了他的话,赶紧钻出小舫踩着水跑到岸上。看见狂风骤起,湖面开始翻滚,波光粼粼的不知道是水纹还是月光,小舫开始缓缓下沉。

      此刻,叶尚初听清了歌声。

      “晓月坠,
      宿云微。
      光洒枝头上,
      燕湖宽宽哟。
      试看来人,
      笑问客何来哟。
      只见刀剑向长蛇猛兽挥,
      不愿阖棺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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