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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园与坛子 那座山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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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花园与坛
一
那座山很高。
高到云雾只能缠在半腰,高到山脚下的人抬头看,会以为山顶撑着天。
山上有一座宗门,叫合欢宗。修仙界的人提到这三个字,表情都很复杂——有的人撇嘴,有的人脸红,有的人压低声音说“那地方……”,然后就不说了。
但山不知道这些。山只是高着,云雾只是绕着。
二
清晨,殷无忧从木屋里走出来。
她没有关门。不是忘了,是从来不关。屋里没什么怕丢的,再说,也没人敢进。
她穿着草鞋,扛着小花锄,嘴里哼着一支曲子。调子听不清,像风吹过空坛子的声音。
炊烟从几间屋子里飘起来。有的弟子在烧饭,有的还在睡。她没管这些,往花田走去。
三
花田在山的中心。
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但又很整齐,每一块田都方方正正,每一块田里种的花都不一样。
奇怪的是,每一块田的正中间,都埋着一只坛子。
坛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黑的,白的,陶的,瓷的。有的刻着花纹,有的素面朝天。唯一相同的是:每只坛子里都露出一个人的上半身。
有人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有人睁着眼,看天。
有人在数自己的手指。数完左手数右手,数完右手又从头数,好像永远数不清。
还有一个,在追蝴蝶。蝴蝶飞走了,他就盯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看,一直看,看到什么也看不见了,还看。
四
殷无忧没有看他们。
她看花。
她蹲在一丛花前,用手指拨弄叶子,看叶脉的走向,看花苞的大小,看露珠在花瓣上滚动的样子。花才是她的东西。坛子里的人只是……怎么说呢,只是花的容器。
只有花长不好的时候,她才去看人。
她站起来,对不远处的一个弟子说:“那边,第三排,水凉了。”
弟子跑过去,往坛子里添了些热水。坛中人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睛,像是终于舒服了。
五
“宗主,这株开花了。”
说话的是花想容,大弟子。她蹲在一只黑坛子旁边,指着坛沿伸出的那株嫩绿——顶端一串米粒大的小花,白得近乎透明。
殷无忧走过去,弯腰闻了闻。花香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仔细闻,又好像有。
“叫什么?”她问。
“容若。三个月前种的。”
“我问的是花。”
花想容愣了一下,挠挠头:“叫小白?……不行,那边已经有好几个小白了。小白脸,小白玉,小白……”
“那就叫小白容吧。”殷无忧说。
旁边一个拿本子的弟子赶紧记下:小白容,×年×月×日开花,暂定名。后面画了一幅小画,寥寥几笔,勾出那串米粒大的小花。
六
突然,有歌声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调子听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民间小调,又有点像风吹过竹林。
循声望去,是一只树皮色的坛子。坛子里的人年纪比别的都大——其实修仙界的人不会老,但这个人,眉眼间有种“老了”的感觉。他靠着坛壁,半闭着眼,哼着那支曲。
“那是云舒。”花想容小声说,“他觉得自己是一棵树。”
殷无忧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是什么树?”
云舒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弟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银杏。”他说,“古老的,强大的。”
“那我呢?”拿本子的弟子凑过来,指着自己,“我是什么树?”
云舒看了他一眼:“槐树。还没开花。”
弟子低头看看自己,好像真的在找花苞。
花想容也凑过来:“那我呢?”
云舒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更久。然后他说:
“你不是树。”
“那我是什么?”
“你是……你。”
他就不说话了。
花想容还想再问,殷无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跟一个坛子里的人较什么劲?”她说,“他说你是树,你就是树了?”
她伸手试了试坛子里的水,对旁边弟子说:“浓度高了,淡一点。泡久了,脑子都泡坏了。”
弟子记下:云舒,药液浓度调低,观察。
七
巡视完花田,日头已经高了。
殷无忧站在高处往下看——整片花田尽收眼底。坛子们错落着,像是某种看不懂的文字。每只坛子里有一个人,每个人身上开着一朵花,每朵花里住着她的一丝灵气。
她忽然问:“园子里有多少只坛子?”
拿本子的弟子翻了翻:“九十九。”
“九十九。”她重复了一遍,“还差一只。”
花想容眼睛一亮:“宗主想要什么样的?我去找。”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看着山门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有人正在穿过那片云雾。
八
下山的时候,她经过容若身边。
那串叫“小白容”的花已经全开了,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密的纹路。容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殷无忧停下脚步。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这花……会谢吗?”
“会。”
“那谢了之后呢?”
殷无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谢了之后,会再开。”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声音追上来,很轻,像问给自己听的:
“那我呢?”
殷无忧没有回头。一阵风从花田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药草的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她忽然想,等那只空坛子填满,园子里就有整整一百个人了。
一百个人,一百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