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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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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戒情窟的石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开启。
刺眼的光线斜斜射入,我下意识缩进阴影,却牵动了肩胛处的寒冰锁链,锁链上附着的霜气瞬间钻进骨髓,冻得我打了个冷战。
“顾清舟。”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我僵硬地抬起头,视线模糊间,我捕捉到一个白色身影。
那是沈雁,我的师尊,也是亲手将我送进这人间地狱的人。
我没有像多年前那样,满心欢喜地扑过去喊他,只是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
“罪徒顾清舟,见过仙尊。”
我的嗓子早就被寒气冻废了,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粗砺沙哑。
沈雁走到我面前,一尘不染的云纹靴停在我指尖微颤的地方。
他弯下腰,似乎想要扶我。
我却条件反射般,猛然向后仰去。
断裂的手臂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别碰我……”
我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的盯着墙上划痕。
沈雁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满头白发,眼中闪过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
“清舟,四年期满,我接你回苍穹峰。”
我低着头,痴痴笑了起来。
苍穹峰,是我最不想要回去的地方。
那里,曾经被我当成家,最后却成了将我寸寸凌迟的刑场。
2.
沈雁用一件宽大大氅裹住了我。
他将我抱起时,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曾经的我,最渴望的就是师尊的怀抱。
可现在,这种亲近只让我作呕。
胃里翻江倒海,我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能干呕出几口黄水,弄脏他雪白衣襟。
沈雁皱皱眉,却没把我扔下去。
“忍一忍,很快就到。”
苍穹峰依旧云雾缭绕,仙鹤唳鸣。
守门的弟子见到沈雁怀里的我,都露出惊骇神色。
“那……那是顾师兄?怎么老成那个样子了?”
“嘘,什么师兄,那是峰主养的炉鼎,听说金丹都被挖了。”
议论声传进耳朵,我没有任何反应。
心已经死了,这种羞辱连微风都算不上。
沈雁把我带回了寝殿,那是他曾经严禁我踏入的地方。
他把我放在柔软的云床上,解我的衣扣。
我猛然抓紧衣襟,虽然双手经脉尽断,指尖却还带着一股狠劲。
“师尊……今日,又是哪位长老要用我?”
我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沈雁的手顿住了,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说什么?”
“不是要当炉鼎吗?”我歪着头,白发散乱地遮住脸。
“四年前,你说我心思不纯,动了凡心,坏了苍穹峰的清誉。你说只有剥了金丹,废了经脉,日日受人采补,才能洗清我的罪孽。”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荒芜。
“现在,我洗干净了,师尊想把我送给谁?”
3.
沈雁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扣住我的肩膀。
“顾清舟!我从未想过把你送给别人!”
“哦。”我应了一声,不再反抗。
谁都好,反正不是他,就是他的那些同门好友。
这四年里,我被带出戒情窟过几次。
那些蒙着面的仙门正宗,在我身上发泄欲望时,嘴里念叨的都是沈雁的名字。
他们说,沈雁最讨厌我这种自甘堕落的弟子。
他们说,沈雁亲自交代,要让他们好好教导我。
沈雁看着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中怒火渐渐熄灭。
眼里全是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是我的弟子,只能留在苍穹峰。”
他取出一枚散发着浓郁灵气的丹药,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塞进去。
那是续脉丹。
可我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霸道的药力。
药力在破碎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骨头。
我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大氅。
可我没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就喊出来。”沈雁的声音颤抖。
我睁开眼,对着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不疼,比起剔骨剜丹,这算什么?”
沈雁身躯猛然一震,脚下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却始终没有露出我期待中的那种快意。
奇怪,他不是一直希望我断情绝爱吗?
我现在已经不爱他了,甚至连恨都没力气了,他为什么还不满意?
4.
接下来的日子,沈雁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亲手为我熬药,为我梳理那头枯槁的白发,甚至不惜耗费百年修维,强行帮我接续断裂的手臂经脉。
每当他握住我的手,我都会生理性地颤抖。
“清舟,别怕,师尊在帮你。”
他语气温柔,像极了四年前我还没表白时的样子。
可我只觉得恐惧。
我不知道,这种温柔背后,会藏着什么样的陷阱。
“师尊,我什么时候能下山?”
这是我每天唯一会问的话。
沈雁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木梳齿划过我的头皮,生疼。
“下山做什么?你现在没有修为,外面的人会生吞了你。”
“我想去死。”我平静地陈述。
沈雁猛然捏断手中木梳。
他转过身,盯着我。
“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死的权力。”
他把我禁锢在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将我揉碎。
“清舟,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缠着我吗?为什么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仙鹤,淡淡开口。
“因为那个人已在戒情窟的第一千天里,死了。”
那天,我最后一次在墙上刻下他的名字,然后用指甲一点点抠烂。
从那以后,顾清舟就不再是顾清舟了。
沈雁不信,他频繁地带我出去。
他带我看苍穹峰的雪,看后山的灵泉。
可我眼里的世界,只有一片灰白。
5.
那天,沈雁带我去参加仙盟大会。
他甚至贴心地为我戴上了面纱,遮住那张苍老丑陋的脸。
席间,一位长老喝醉了酒,指着我笑。
“沈峰主,这就是你那个宝贝炉鼎?借给老夫玩两天如何?”
周围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笑声。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沈雁身后,低垂着头,身形僵硬。
沈雁的手猛然握紧腰间长剑。
“他是我徒弟。”
“徒弟?”
长老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为了修成无情道,亲手废了他。既然是废人,物尽其用嘛。”
沈雁的剑气瞬间爆发,直接掀翻了桌案。
场面一度混乱。
我却在这混乱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是沈雁的至交好友,也是四年前,第一个在戒情窟对我动手的人。
他隔着人群,对我露出了一个贪婪的笑,口型在说:“小畜生,又见面了。”
我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沈雁察觉到我的异样,立刻护住我。
“清舟,怎么了?”
我抓着他的衣袖,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杀了他……求你,杀了他……”
沈雁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了面带微笑的好友。
“清舟,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师叔,当年他还帮你求过情。”
我愣住了。
求情?
我想起那个雨夜,师叔一边撕开我的衣服,一边笑着说:“沈雁让我好好关照你,他说,只要我不弄死你,随我怎么玩。”
原来,在沈雁眼里,那叫求情。
6.
回到苍穹峰,我把自己关进了漆黑柜子里。
只有这种狭窄窒息的空间,才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全。
沈雁找了很久,才在柜子里发现瑟瑟发抖的我。
他想抱我出来,我却拼命往角落里缩。
“不要……不要过来……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喜欢你了,求你别让他们进来……”
我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沈雁慌了。
“谁进来?清舟,这里只有我,没人敢伤害你!”
他强行把我拽进怀里,用灵力安抚我的神识。
可我的神识早已千疮百孔。
“他们说,是你让他们来的。”我仰起脸,面纱掉落,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们说,你嫌我脏,所以要把我送给最脏的人。”
沈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带上一丝死气。
“我没有……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可是,金丹是你亲手挖的,经脉是你亲手废的。”
我轻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吐露得极慢、极清晰,让他痛苦的双拳攥紧。
“师尊,你忘了,剔骨刀还是你亲手炼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