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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暗涌2 第一卷第5 ...

  •   第一卷第54章暗涌2

      他活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忠良之后,背负着为父洗冤、查明旧案的重任。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与坚持,都建立在“沈握瑜之子”这个身份之上。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是沈握瑜的儿子,他是先帝的儿子,是那个在史书和传言中早已模糊的云妃的儿子,是应该生活在九重宫阙、却阴差阳错流落民间的……天家血脉?

      那沈握瑜是谁?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父亲、为之付出一切想要讨回公道的人,是谁?那个在记忆中被母亲温柔提起、最终却蒙冤惨死的男人,又是谁?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背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只觉得胸腔里一阵气血翻腾,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沈公子!”陈老看出不对,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沈怀瑾猛地抬手制止,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翻腾的气血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猩红,但神情却奇异地冷静下来,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与痛苦。

      “证据。”他嘶声问,目光死死锁住百里镜,“你有何证据?”

      百里镜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缓缓抬起了右手,撩起袖口,露出了腕内侧那个陈旧的“圈套三角”烙印。

      “此印记,乃云妃娘娘亲卫‘璇玑卫’之标识。我乃‘璇玑卫’最后一任首领,百里镜。”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云妃娘娘生产前后之事,我亲身经历。你们被送出宫,交由沈握瑜安排,我亦知情。沈握瑜并非贪生怕死、攀附权贵之辈,他受云妃娘娘重托,以必死之决心,行托孤之事,最终慷慨赴义,乃真国士。你身上,应有云妃娘娘留下的信物,或可证明。”

      沈怀瑾身体剧震,手下意识地按向自己胸口衣襟内侧。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边缘有残缺,据说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上面似乎曾刻有字,但已磨损难辨。他一直以为是沈家之物……

      苏婉宁也想起了母亲林氏暗格中那半块相似的玉佩。难道……

      萧屹此时缓缓开口:“沈公子,你可知当年沈握瑜下狱后,为何咬紧牙关,至死不肯吐露你们兄妹下落?又为何在狱中遭受非人酷刑,却始终坚称自己与云妃有私,独自承担了所有罪名?”

      沈怀瑾猛地看向萧屹。

      “因为他要保护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清白,甚至不是云妃的名誉。”萧屹一字一句,声音沉凝如铁,“他要保护的,是先帝最后一点骨血,是大周皇室的正统血脉,是绝不能被那幕后黑手发现的、你们兄妹二人的性命!唯有坐实了‘私通’罪名,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是‘孽种’,且已随他一起被处理,你们才能真正安全地隐于民间。这是沈握瑜与云妃娘娘,用性命为你们换来的、唯一的生路。”

      沈怀瑾呆呆地站着,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原来……原来父亲承受那样的污名和痛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保护他?保护他这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保护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妹妹?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父雪冤,可父亲真正的冤屈,竟在于此?他查了这么多年,追索的竟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用以保护他们的谎言?

      巨大的冲击和认知颠覆,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苏婉宁看着沈怀瑾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痛极。她能理解那种整个世界崩塌的感觉。她走上前,在沈怀瑾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却清晰:

      “哥哥……”

      这一声“哥哥”,轻轻唤出,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也击碎了沈怀瑾最后的心防。

      沈怀瑾浑身一颤,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看着那张与自己依稀相似、此刻泪流满面的容颜。血缘的牵引是如此奇妙,哪怕此前只有数面之缘,哪怕此刻真相骇人,但这一声呼唤,却直直撞入他灵魂最深处,唤起了某种沉睡已久的、血脉相连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确认这不是幻觉,却又在中途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苏婉宁泪水滚落,却努力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在鼓励,也在无声地诉说:是真的,哥哥,我在这里,我们是亲人。

      沈怀瑾看着她眼中的泪光,那强作的笑容,还有那掩饰不住的、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惶与悲伤……心中那座冰封的、因真相冲击而濒临崩溃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啊——!”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冷硬的脸颊滑落。他不再强撑,身体顺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颤抖的双臂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只发出闷闷的、破碎的呜咽。

      二十年信仰的崩塌,对“父亲”沈握瑜更深刻悲壮的认知,对自身命运的茫然,以及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血脉相连的妹妹的复杂情感……所有的一切,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苏婉宁也跪坐下去,伸出手,轻轻环抱住沈怀瑾剧烈颤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鬓边,泪水无声地流淌。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他,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传递着微弱的、却真实的慰藉。

      溶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百里镜别开了脸,望向溶洞深处无边的黑暗,冰冷的侧脸上,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一闪而过。萧屹静坐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妹,眼中神色复杂难明。陈老叹息着摇了摇头。莫七和其他“玄鹰”队员,也纷纷垂首,不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瑾的颤抖渐渐平复。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被泪水洗净,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眼底重新燃起的、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坚定的光芒。

      他轻轻推开苏婉宁,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站起身,对着百里镜,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告知真相。”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沉凝。

      他又转向萧屹,同样郑重行礼:“多谢侯爷,救命之恩,援手之德,怀瑾没齿难忘。”

      最后,他看向苏婉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怜惜,有愧疚,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无法割舍的温柔与责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婉宁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

      “妹妹,”他低声道,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从今往后,哥哥在。”

      简单的七个字,却重若千钧。是承诺,是接纳,是此后风雨同舟的誓言。

      苏婉宁的眼泪再次涌出,却是含着笑的。她重重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萧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能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下迅速稳住心神,认清现实,并承担起责任,此子心性,果然不凡,不愧是天家血脉。

      “既然你们已相认,有些事,便需从长计议。”萧屹开口,打破了溶洞中略显伤感的气氛,将话题引回最现实的危机,“冯保此次在西山损兵折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虽暂时拿‘睚眦卫’没办法,但一定会用更阴毒的手段,追查你们的下落,尤其是你们二人的身世秘密。此地虽隐秘,也非久留之地。”

      萧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冯保在宫中向皇后复命,称‘西山事败,双生子或已入京’。” 他顿了顿,仿佛在模仿那种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语调,“皇后当时只说了两句。第一句是:‘太后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第二句是:‘本宫不想再听到“或已”二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京城就这么大,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宫挖出来。’”

      他看向沈怀瑾和苏婉宁,目光沉凝:“所以,你们明白了吗?皇后,是眼下最想、也最急于要你们性命的人。她的话,就是命令。冯保,不过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急于表现的一把刀。而太后……”他话锋微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说明了一切。

      “侯爷有何高见?”沈怀瑾松开苏婉宁的手,转身面向萧屹,神色已恢复冷静。

      “两条路。”萧屹竖起两根手指,“一,我安排你们秘密离开京城,前往西北。‘睚眦卫’镇守边关,天高皇帝远,冯保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们可在那里隐姓埋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二呢?”百里镜忽然问道。

      萧屹看向她,又看向沈怀瑾和苏婉宁,目光深邃:“二,留在京城。但需改换身份,彻底融入阴影之中。冯保以为你们要么死了,要么远遁,定会放松对京城的监控。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且京城是漩涡中心,唯有留在此地,才能最快地获取信息,查明当年真相,并……寻机反击。”

      留在京城?在冯保的眼皮底下?

      沈怀瑾和苏婉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断。

      “我们选第二条路。”沈怀瑾几乎没有犹豫,沉声道,“父亲的冤屈,母亲的仇恨,还有我们身上背负的秘密与责任,都不允许我们一走了之。真相在京城,仇人也在京城。我们要留下。”

      苏婉宁也坚定点头。她养母所中之毒未解,生母血仇未报,与太后的纠葛未明,萧承渊尚未苏醒,还有那“圈套三角”背后更深的秘密与刚刚相认、亟待她并肩的兄长……桩桩件件,皆系于京城。她不能走,也无路可退。

      萧屹似乎早有所料,点了点头:“好。既如此,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新的身份、落脚之处、一应所需,我会让莫七安排妥当。百里先生精通易容隐匿之术,可继续教导苏姑娘。至于沈公子……”他看向沈怀瑾,“你既决心留下,便不能只做沈怀瑾。你需要一个全新的、足以在京城某些层面行走而不引人怀疑的身份,并尽快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我会为你安排合适的师父和路径,但过程会非常艰苦,甚至……危险。”

      “我不怕苦,也不惧险。”沈怀瑾目光坚定,“但凭侯爷安排。”

      “在此之前,”萧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必须清楚,留在京城,意味着你们将时刻与死亡共舞。冯保的东厂无孔不入,宫廷之中更是杀机四伏。你们的身世是最大的利器,也是最致命的毒药。一旦泄露丝毫,必将引来灭顶之灾。所以,从此刻起,忘掉你们是沈怀瑾和苏婉宁。你们将是另外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有着全新的过去、性格、甚至……弱点。”
      他看向苏婉宁:“苏姑娘,尤其是你。你与太后已有接触,太后似乎对你格外关注。这或许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你必须尽快学会如何应对太后,如何在宫廷的夹缝中生存,甚至……利用这份‘关注’。”

      苏婉宁心头一凛,郑重应下:“是,婉宁明白。”

      “那么,事不宜迟。”萧屹站起身,“莫七,带他们去准备。天亮之前,必须完成身份转换和转移。百里先生,有劳你协助。陈老,你随我去看看渊儿。其他人,各司其职,提高警惕。”

      “是!”众人齐声应诺,溶洞内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悲怆凝重,转为一种紧绷而高效的忙碌。

      苏婉宁和沈怀瑾被莫七和百里镜分别带开,进行彻底的改头换面。新的身份文牍,早已准备妥当。沈怀瑾将成为一个父母双亡、前来京城投亲、略通文墨、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寒门学子,化名“周瑾”。而苏婉宁,则将顶替一个因灾荒家破人亡、被“周瑾”所救、认为义妹的孤女,化名“宁婉”,随兄入京,暂时栖身。

      易容,更衣,学习新身份的背景细节、习惯口音、人际关系……每一项都在百里镜和莫七的严苛指导下飞速进行。苏婉宁学得极快,或许是因为前世的伪装经验,或许是因为生死压力下的超常发挥。沈怀瑾也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和记忆力,很快进入了“周瑾”的状态。

      天色将明未明时,一切准备就绪。

      溶洞入口处,两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已等候多时。宁婉和周瑾各自登上马车,百里镜与苏婉宁同车,莫七则陪同沈怀瑾。
      萧屹站在溶洞口,目送马车缓缓驶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他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映衬下,挺拔如枪,沉默如山。

      “侯爷,”陈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两位殿下卷入京城漩涡,是否太过冒险?他们毕竟……”

      “雏鹰不经历风雨,如何搏击长空?”萧屹打断他,声音低沉,“他们的血脉,注定了无法平凡。与其被动等待屠刀落下,不如主动踏入棋局,争一线生机,博一个未来。况且……”他顿了顿,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深邃莫测,“这京城的水,是时候,该有人来搅一搅了。有些人,安逸得太久了。”

      马车辘辘,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带着全新的身份,莫测的前路,深埋的血仇,和那双刚刚相认、便不得不携手踏入更凶险棋局的兄妹,悄然汇入了京城苏醒前,最后一片混沌的暗影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只通体漆黑、眼神锐利的隼,穿过晨雾,落在了西山某处隐秘的山崖上。一个穿着灰衣、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取下隼爪上的细小铜管,展开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他迅速将纸条凑近嘴边,用牙齿咬住一端,双手用力一扯,纸条化为碎片,被他连同铜管一起,扔下了万丈悬崖。

      然后,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朝着京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方向,赫然是——皇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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