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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劫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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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午后忽然起了风。
狂风吹过道路两侧茂密的树林,簌簌作响,声如急雨,暴雨般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世上的其他所有声响。也许正是因此,相向而行的两路人马,虽然都颇具武功,却直到远远望见了对方身影的时候,才发现了彼此。
这两路都不是寻常人。因此,一见对方,他们都大为意外。
其中一路身着官兵服色,队中押着一辆囚车,囚车中的人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用黑布蒙着头,看起来已饱受过一番酷刑。
在前带队的两人,其中一个通身穿着金色铠甲,留着黄色短须,骑在一头骆驼般的奇怪坐骑上,远看仿佛是掉进过黄色染料桶;另一人黑甲红披风,看起来倒是气派非凡,身下的战马也神俊非常,但他却并非骑在马上,而是站在马背。在这等大风天,便苦了他身后士卒——稍不小心,便要被飞起的披风盖一脸。
这带队的两人便是奸相傅宗书的得力手下,“骆驼老爷”鲜于仇和“神鸦将军”冷呼儿。
跟他们一比,对面的一骑便显得势单力薄:那只不过是单人独骑的一名女子,身着深青色素衣,不同寻常的只在于她背负长枪、腰挎长弓,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容貌如何,却是通身一股凛然英气,便是未着盔甲,也像一名征战沙场的将军。
她身下白马,比之冷呼儿的坐骑,神俊之处仿佛犹有过之,两队人马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地逼近。
便在数日之前,顾惜朝内应策划,将江湖著名的连云寨毁为一旦,寨主戚少商和残余兄弟仓皇出逃,鲜于仇和冷呼儿正是领队追捕他们。
就在他们率众围杀,将戚少商逼到了走投无路之地时,四大名捕中的铁手正巧路过,他相助戚少商逃脱,甘愿以身代罪。于是,戚少商得以逃离,铁手却被他们俘虏折磨。
这两人背靠权势横行霸道,心中却也知道,无论戚少商还是铁手,在江湖中一向美名远扬,也少不了江湖朋友替他们出头。于是,他们虽然倚仗自己人多势众,也不得不多作小心。当下鲜于仇作了个手势,示意车队停下,令士兵均列好阵势、拿出兵刃。他和冷呼儿则小心向后退了几步,退进阵中,高喝一声:“来者何人?”
天色正阴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已近黄昏,还是因为暴雨将至。穿林而过的风愈发大了,在呼啸作响的风声和狂乱的叶声之中,也许那女子并未听到他的话,她不发一言,只是催马前行。
只几息工夫,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已看得清彼此相貌。
于是戚白羽认出,面前这支队伍不是她要找的人。
——但也相差不远。
这些时日,她日夜兼程赶路,却因晚了三天出发,无论如何也无法追及管仲一。但也正因为晚了这几天,在半路上,她又接到了第二封飞鸽急信。
她认得那是四寨主穆鸠平的字迹,只是血迹斑斑,笔锋狂乱潦草,写信之人显然是急迫慌乱到了极点,连多一个字都来不及写完。那第二封急信写:顾惜朝叛,总舵已破,勿信前报!
戚白羽读到这几行字时的惊怒,远非言语所能形容。这些年她和戚少商时有通信,年年见面,听过他极力盛赞顾惜朝,如同左膀右臂,如同手足兄弟,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尽管相交日短,但顾惜朝得到的信任甚至远胜先前的兄弟。
若是顾惜朝反叛——
若是顾惜朝反叛,她的确相信,他是当真能伤到、甚至或许能杀死戚少商的人。
沿路驻守的一些熟悉的暗哨已经被替换,她能够相信的人如同无头苍蝇,还有一些消息渠道则不知什么时候在混乱中消失。戚白羽没有时间整顿分舵,更无暇分辨哪些人能够成为可靠的援兵,哪些人是隐藏的叛徒。她只能沿路留下号令,叫他们不要相信总舵来信,分别守好自身。
她不眠不休几个昼夜,从边关一路急行,在连云寨沿路据点换了好几次马,终于在这里,撞上了这一路人。
她没亲眼见过顾惜朝,但也看得出队伍中没有书生模样的人。鲜于仇和冷呼儿倒是特征鲜明,她早听过江湖传闻,一眼便认出两人,于是也并不管别的,只是望着视野尽头的人马逐渐靠近。终于,在抵达了合适的距离那一刻,她蓦然抽出腰间长弓,另一只手掌一翻,箭拈在手,张弓只需一瞬,利箭穿过狂风,不容阻隔地破空而出!
冷呼儿猛地翻身下马。
他站在马上,平时也许是为了威风,这时候却自然被头一个瞄准。但他的确也有几分真功夫,此时一个翻身,披风翻卷,整个人几乎是向旁边飘了起来,原射向他的一箭自然落空——却听得身后一声金铁交击的爆裂声,他不禁向后一瞟,却见那一箭穿过他原本身子所在的位置,向后正将囚车的锁扣击得粉碎!
他来不及想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只这一眼的工夫,第二支箭已破风而来,来得那样快,他几乎是感觉到那支箭一瞬间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胸前,他的心脏似乎已经感到那冰冷的金属和所带的杀气!
他素以一手空中滑翔的功夫为傲,这时却是几乎手忙脚乱地直往下坠,只感到一股劲风扑来,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箭身所携的磅礴内劲像是一堵气墙,甚至令他感到呼吸一滞。他连滚带爬地落地,手直到此时才握住腰上的武器,却根本来不及挥出——
他眼角嫖到一道闪电般的白色光影,然后是蓦地一声惊雷,扑面而来!
若是一个内功足够深厚的高手,抵得住这一声叱喝,便能从中听出女子清亮的音色。但对于冷呼儿,他完全听不出这声音是男是女,甚至连人声都难以辨别,只觉得是一个炸雷响在耳边,一时间整个脑袋嗡嗡作响;紧跟着便是一股巨力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钉在地面。
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瞬,他心里几乎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莫非是他作恶多端,真的遭了天打雷劈?
在他耳边,鲜于仇喊的“放箭”话音刚落,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卒,虽然早已准备好了武器,箭却还在弦上未出。又过了一息,冷呼儿从晕头转向的状态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将他钉在地上的并不是天雷,是两支箭——一支穿透肩胛骨,另一只穿透他的小腿。
在他的惨叫声中,他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将第一波箭射了出去。但这箭雨完全不同于往日里这些人的水准,反倒七零八落,有的落在远处、有的落在近处。这样稀疏松散的箭矢自然不可能对武林高手造成任何威胁,冷呼儿一边在内心痛骂这些士卒无能,一边暗暗怨恨:他被逼成这种窘境,怎么鲜于仇也不帮一把手?
但是当他抬头,他就明白了,鲜于仇的确腾不出手。
箭在疾驰、马在疾驰,她的人也在疾驰。发第二支箭的时候,她从马鞍上弹身而起,在空中连发三箭,一边暴喝一声!
戚白羽并不在武林中刻意显露名声,她的声名不如鼎鼎有名的兄长戚少商,只在近些年才在边关打响征战的名号,却也很少跟武林高手交过手。因此许多人并不知晓,她的内功还远在戚少商之上。浑厚的内家真气喝出的雷音吓住了冷呼儿、吓倒了普通士卒和武功低微的跟班,叫其中很多人手上来不及使力,歪歪斜斜地就将箭射了出来。
自然,也阻了一阻连人带马一齐跳起的鲜于仇。
鲜于仇此时已来不及援救冷呼儿——他倒本来也没有打算当真舍命去援护同伴——亏得他到底是比冷呼儿多几分真功夫,还来得及抽出拐杖,将射向他的那一支箭格开。拐杖与箭矢相击,虽说将箭击偏,他那宝贝兵器上却也传来不祥的纤维断折声,他本人更觉得虎口一阵剧痛,连带整个小臂都震得发麻。
这一箭后,他的视野忽然便被猛地闯到面前的人所占满!
戚白羽身形腾空,长发束成发辫,唯有袍袖在狂风中飞舞,犹如一只巨大的猛禽,疾扑而下。她的弓不知何时挂回腰侧,背上长枪也未取下,只是当头一掌拍下,便有劈天碎日之势!
用不着有太多自知之明,单凭她那一手箭法,鲜于仇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此时他哪敢硬接,身下怪马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向后一跳,猛地跃向后侧,他手中拐杖击出,却不是与她掌力相交,反是挑起了他背后一人,摔向她身前!
那人本领并不高强,只是巴结权臣爪牙,以图攀附罢了,此时被往前摔出,压根没有什么反应,只来得及短促地叫一声,便被她当空一掌击中心口,即刻毙命。戚白羽借了这一掌之力再度跃起,脚不沾地,抢向鲜于仇身前,却已经给鲜于仇机会,一把抓出囚笼中人,抵在身前,大喊:“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