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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相见 ...

  •   第二年的夏季,赫连乐吾设想中的那支骑兵队,已经初具雏形。

      本朝少马,向来重步兵,要组建骑兵很是难得,赫连乐吾也是东拼西凑,甚至征募一些江湖人士,才建起这样一支骑队。如此宝贵的力量,交由戚白羽统领,很是有些人不服气:她毕竟没有正式的官职。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

      她率队征战了一个月。她永远战无不胜,永远满身是血,枪上带着敌人破碎的血肉归来。这样的声音,便从此不再有人敢提了。

      可惜,以她一人,以这样千骑之力,也不过可以牵制狄人,在他们进攻时,作为一种遥遥悬在头顶的威慑——她无法改变边关的颓势,赫连乐吾也无法改变。千里的防线,三百堡寨,五十城池,总有漏洞。她奔波救火,来回驰援,有几次当真险些落入包围。

      有时她在奔驰的长路上,也会忽然想起:我岂不也成了在这个朽坏的秩序上东修西补,四处救火之人么?

      虽然初衷全然不同,居然也暂时殊途同归。她轻轻地摇摇头,呼了口气,又专心去看尘土上的蹄印。在前的斥候忽然发一声哨,示意:他们已经快要追踪到那一支四处劫掠的狄人了。

      这一支狄人,人虽不多,却全是骑兵,转进如风,抢掠一波便走。如今他们已劫掠数个村庄,在全是步兵的边防线上,绝大部分的堡寨都追之不及。戚白羽正率队至此,确实也存了沿路顺手解决掉这一麻烦的心思。

      奇的是,抓到他们的痕迹比她预想的容易——那一支狄人,不知为何竟被堵在了村口,攻不进去。这样一来,骑兵阵列自然散乱。戚白羽一抬手,身侧周则挥动令旗,骑队自然便分作三队——

      其中一队,预警放哨,提防敌军陷阱。半月之前,他们才这样上过一次当。第二队由肖玉率领弓手,绕到侧方,放箭袭扰,援助村口。第三队则是戚白羽亲率,她绕了远路,趁敌人被弓手袭扰,转了方向,再率队从侧方出击。

      远程袭扰,没有谁的弓箭比她射程远;干掉狄人中的弓箭手后,他们慌了神,阵势愈发散乱,近战搏杀的结果则更无悬念。她一路杀到村口时,竟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她预想不到的人。

      难怪他们始终不曾攻入这一处小村落:凭借村中义勇,是没有能力抵抗精锐狄骑的。可是,站在村口的,居然还有一个铁手。

      他的身前,数具马尸堆成一个简陋的掩体,上面不知插了多少箭,村中的义勇队便仗着掩体隐蔽。另外半侧未加掩蔽的通路,全由铁手一人独守,他面前数十骑兵和战马滚落在地,挣扎呻吟,居然大半都还活着。

      两人见了彼此,都大为吃惊。只是战事要紧,彼此对视一眼,戚白羽便将目光收回,横枪挑飞侧面的一骑。

      在余光里,她仿佛看见铁手展露一个温煦的笑容。

      当一个人跋涉良久,终于登上山顶的时候;或是经历了漫长而疲倦的旅途,终于得以休息,可以在秋日的阳光中躺在桂花树下的时候,便会有那样的笑容。她几乎有一点想要转过头去,看清那个笑。

      但是只这一瞬间,她的马已经奔过了村口。

      围杀这些人并不需要太久。只是他们有个很是狡猾的首领,战斗甫一开始,察觉战局不利,当即率领几个亲信悄然逃离,戚白羽追出十里,才一箭将他射落马下。

      她回来时,剩余兵士已经在村口汇合,协力收拾战场、安抚百姓。铁手也在场帮忙,并已经和她手下的几个士兵,聊得如同朋友一般。

      她跳下马,问:“你怎么在这儿?”

      铁手笑道:“好久不见,白羽将军。我原在附近办一桩案子,案子了结,便顺路去雁门,未料到在半途中碰见了狄人劫掠。”

      戚白羽问道:“你在哪儿办案子?”

      厮杀方歇,杀意未散,她话已出口,被肖玉轻轻地在后面推了一推,才意识到语气似乎太厉,倒像是在审问了。铁手却全不介意,道:“在固城。”

      从固城到这儿,可不是顺路——若是步行,起码也是三四天的路程。至于到雁门,那就更远。她稍稍停顿,平复心境,缓下语气道:“有什么事情,要从固城到雁门去?”

      铁手道:“没有什么。只是连京城中,都听说你的赫赫威名,我原想,既在附近,不妨向你道一声贺。”

      戚白羽略微动容,道:“你从固城到雁门,只为了道一声贺吗?”

      为了一声道贺,何至于此!他们这些年间,也有书信往来,或长或短。写在信中,有何不同?

      相见一面,这样可贵,这样不可替代吗?

      她觉得不必,却无法不承认,久别重逢,她自己心间也同样涌起欢悦。

      铁手笑道:“来得仓促,不及准备贺礼,只好空着两手来道个贺,姑且算是礼轻情意重了!不过,也幸好我经过这儿,倒刚好能拦得一拦。”

      战场周围,已有士兵将尸首移开,另有士兵去寻找柴火,有士兵借机去村内整备物资。这些杂务,并不需要戚白羽事事亲决,她只是与村长交涉几句,而后跃上村落最高的房顶,自己临时担任了岗哨,顺带监督村口士兵挖掘浅坑、堆起柴火,准备焚烧尸体。

      唯有一件事,的确需要她来下令。周则到屋下来问:“将军,村口那边,有不少狄人还活着……”

      “都杀了。不留活口。”

      周则领命而去。铁手在旁,面露不忍之色,犹豫再三。戚白羽原在等他开口,看他迟迟不曾说话,心中好奇,招手把他叫来屋顶,主动问:“我原以为你要劝我。”

      铁手叹道:“我不能阻止他们劫掠百姓,又哪里来立场劝你手下留情?”

      戚白羽问:“但你明知道他们劫掠百姓,还是不忍心杀伤他们性命?”

      铁手道:“那毕竟是一条人命。不论什么人的性命,总是宝贵的。”

      戚白羽什么也没说。这次轮到铁手问:“我原以为你会反驳我。”

      “你不曾劝我。我劝你干什么?”

      铁手失笑:“正是。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戚白羽一挑眉:“你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趁机骂我?”

      铁手连道不敢,于是他们一起笑起来。

      铁手忽然道:“你在这里,笑得更多了。”

      戚白羽道:“我只是在这里,更平静了。”

      此时她说出这句话,心境又与半年前与戚少商说话时不同。顿了一顿,她又道:“又或许,我只是在逃避。”

      这话说给一万个人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会不明所以:她是边关征战最多、最勇武、最身先士卒的将领。只有铁手知晓她的身世,因此听得明白她的意思。他道:“戚姑娘,想要离开,并不一定就等同于逃避。”

      “但我是的。”她说,“我在逃避……另一条路。”

      她知道这样到处救火,不是永远的办法。她知道问题出在昏聩的朝廷,她也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明教在暗中布局,造反的计划星星点点,从京城铺展到海外。

      但是,她多么享受可以不当楚相玉女儿的日子。

      不用考虑大业和大局,不用隐藏自己的骑射和枪术,不用在动手时顾虑被人看出来历。她只需要相信手中的弓箭和枪,相信体内流转的内力,相信举弓之时,血肉和直觉共同汇聚在那一点星芒。她可以稍稍放松缰绳,放任内力暴虐狂放地奔涌,毫不留手地让承自楚相玉的功法释出它想要摧毁什么的欲望。

      便如同回到幼时在草原上生活的日子,只是此时她不那么孤独,并且更加自由。此时有人看到她,真正地看着她,而不是看着一名未来将为楚相玉奋战的勇将。

      她活了二十四年,才得到这一切。在得到之前,她甚至没有能力去想象,人原来可以得到这一切。她不可遏制地贪恋,并且,只差一点就想要投身入这个美梦,去相信这样的生活。

      但,终究差了这一点。

      她无法放任自己沉溺于此,假装过去的二十四载人生,假装这个巨大的秘密,都从未存在过。她的理智、她的兵法、她学过的一切都在昭告:这样东奔西走,征战各处的日子,不会存续到永久。

      铁手道:“我想,那也没关系。”

      他笑了笑,这一次戚白羽终于看到那个笑:会让人觉得游子归乡时,在家门口迎接的,便该是这样的笑容。他说:“我也未曾找到自己的路,戚姑娘,你看,至少你已行在了我的前面。但我想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不着急的。”

      “也许吧。”戚白羽轻声说。

      她在心里知道:对于她来说,的确有些着急。谢春风的五年之约,她还记得。

      他们在屋顶上又站了一阵,没有再说别的话。屋下士兵往来奔走,收拾战利品、焚烧尸首、整备食水。不多时一切齐备,她问:“你还要去雁门吗?”

      “我已道过贺了,便不必了。”铁手道,“我在村里再留两日,便从此处折返京城。”

      戚白羽道:“那么,我们便先出发了。”

      “再会。”铁手道。

      戚白羽于是重新整队出发。

      这一次无需追击,只是普通地行路,再加上刚俘获了数匹战马,未经驯熟,他们的速度并不很快。奔马小跑一阵,她忽然若有所感,回头一望。

      无垠的平原上,仍旧能看得见远处那座小村落,以及村头燃起的熊熊大火。在村中最高的屋顶上,仍旧站着一个人影,向她去处遥望。

      她轻轻地一提马缰,避到了路侧。

      原跟在她后方的肖玉看她一眼,见并无指令,于是骑队仍旧继续向前,直至戚白羽落到队尾。铁手始终在望着她的方向,只是相隔太远,他们彼此都只能看见遥远的一个人影罢了。

      眼看骑队的末尾也要行经她身侧,戚白羽忽然抽出一根精铁箭矢,引弓而射!

      队尾的士兵不明所以,惊道:“将军!”

      话未出口,箭已离弦。她一回身,催马前行,不多时又赶到了队首,再未回头。队尾的士兵心惊胆战,向后回望:他虽然不知晓这一箭是为什么,心中却不希望方才那个帮忙的,善良的青年人被射倒。

      但是,那个青年人的身影只是一直好好地站在房顶,并没有中箭倒下。

      铁手自然看见了那支箭。

      他站在原地,并不躲避,只是右手轻轻地抬起,放在身前,以备万一。

      然后他发现,他完全不必出手:箭矢飞到一半,来势已衰,待飞到他身前时,已经在向下跌落。铁手右手向前摊开,那支箭便恰恰好好,落在他的手心里。箭尖在他的胸口正中轻轻地撞了一下,力道那样微弱,连他的衣服都不曾划破。

      但是,铁手握着那支箭,贴在胸口,却觉得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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