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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一个问题 ...

  •   戚少商原是丢下了连云寨一大摊事情,前来寻她的,如今诸事已定,戚白羽又不再回去,他便没再回镇上,径自折返:为免给金九龄发现,他的马和行囊寄在不远处的另一处村子里。

      戚白羽独自回了镇上,没有碰见任何人——正合她意。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她收拾行囊,便要离开。

      教她意外的是,铁手坐在客店的大堂中,手边一截几近燃到底的残烛,正在等候。

      他昨夜明明不曾回到客店。戚白羽见到他面,吃了一惊。铁手看见她出门,微笑一下,拾起手边一把箭矢,向她递过来。

      她怔了一下,接过来时意识到,铁手一定是特意折返,拾了她的箭——里面有十来支箭尚且完好,还有两支从中劈作两半,他一定是走遍崖上崖下,每一支都不曾放过。铁手解释道:“回来之后,我才记起戚姑娘这箭特别打造,遗失了大约不便;何况箭上淬过毒,给附近村民捡去了更是不好,便又去拾了回来,但愿未曾遗漏。”

      戚白羽道:“没有。”顿了顿,又道:“多谢你。”

      她的箭的确是特意打造,在全力出手时,普通的箭矢承载不住她的内力。往日她以箭杀人,也会将箭矢捡回再用或重铸。只是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给她的震动并非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微不足道,在金九龄死后,她已完全忘了要捡回箭矢这回事。

      没料到,铁手却先于她想起这件事,更没料到,他居然真去为她寻了回来。算算时间,他大约还是连夜翻遍了山上山下寻得的。

      她经历过的无所求的善意并不多,慷慨至此的善意就更少。她的确很少认识这样的人。

      “不必道谢,我亦有所求。”铁手道,“我可不敢想将戚姑娘抓去京城下狱,不过是否可以借几支箭,作为案件物证?”

      她不以为意,信手拈了几支给他:“你自己留下不就是了。”

      铁手道:“总要问过主人,才好借取。”

      戚白羽点点头,又向衣襟内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给他:“箭上淬的是‘枯兰散’,这是解药。”

      铁手笑道:“多谢。”他收起药丸,很自然地侧过身来,跟在她身后,一并走出门。

      “若是戚姑娘不往京城去,我们大约便不同路了。”他问道。

      “我不往京城去。”戚白羽道,“那又怎么?”

      “那么,在分别前,我还欠你一个问题。”铁手道。

      她蓦地笑了一笑,这一瞬即逝的笑影,如同剑锋上一闪的光亮:“你什么也不欠我。”

      “可是——”

      戚白羽道:“连云寨从来没打算过向时震东寻仇,更不用你来接下这桩仇。我来此地,一直都只为了金九龄。”

      铁手愣了一愣,也笑了:“原来如此。……但是,如果那日没有被金九龄打断,你想问什么呢?”

      戚白羽回想了一下。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短短的两天前的事情——算算时辰,是恰恰好好的两天。但这两天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最近这段时间里,她的人生天翻地覆,以至于这样短暂的时光,回想起来竟然显得漫长。

      “那天在山道上,你我还是第一次见面。”她说。

      铁手道:“是。”

      “那时我还不清楚,你是敌是友。所以我故意几次试你。”

      “那看来铁某通过了考验?实在侥幸。”

      “我只试出你的确是个好人,但我仍旧看不透你。那天,在山道上,我想问你……

      “你刚斩了楚相玉,大胜一场,现在正该是官场得意的时候——你又为什么如此烦忧?”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开口的话题,但铁手甚至没费神反驳。因为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明白,对于凭借痛苦相认的人,抵赖是无用的。

      “请容我想想从何说起。”他道。

      他凝神想了一阵,戚白羽也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向着镇外走去,渐渐将民居和石板路都抛在身后。铁手走在稍靠后的地方,望着向前延伸的官道和两侧泛着微光的雪地,也望着她。

      “我或许不能很好地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曾想明白。”在天边开始微微染上第一抹橙红色的时候,他说,“……而我正是因为想不明白而苦恼。我只能尽力去答,还望见谅。”

      戚白羽道:“你说。”

      “归根结底,也许你的提问已说明了我苦恼的缘由。”铁手徐徐道,“不能说是我斩了楚相玉,也不能说,这是一场胜利。当时我们这一方,用尽计策,又是埋伏、又是淬毒、又是围攻;楚相玉却堂堂正正地正面凭借武功战胜了我,又因惜才,将我放了。若非如此,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又要战胜、又要光明正大。你要的未免也太多了。”戚白羽说。

      铁手略作思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正是要得太多了——我身为捕快,却不愿意只是听令行事。我不想杀人,只是想主持公道正义。但是楚相玉一案,让我发觉,或许朝廷法度和江湖道义,有时二者不可兼得。”

      “你觉得他是个英雄豪杰,就这样杀了他,不算是公道正义?”戚白羽轻声问,“那么什么才算是公道正义?把他抓回铁血大牢关着?把他抓到皇帝面前,重新受审?还是你要翻多年前的案卷,去追究一下到底是谁杀了他全家?”

      ——还能怎么翻案?下令杀他全家的自然是皇帝,而楚相玉亦确实三度刺杀皇帝,犯下足以诛九族的大罪,这件事注定成为一件再也说不清的无头公案。

      铁手摇头道:“不。我正是为此苦恼,因为这件事,似乎没有一种处理办法可以成全公道正义。”

      “那么,你现在已见过他了,也听过他和戚少商的主张了。若是让你回到抓捕他的时候,再选一次,你会怎么做?你会选择帮他么?”

      铁手面上显出一种苦涩而无奈的神情,他的回答却毫不迟疑:“我还是会这样做。”

      “那么,你所痛苦的,到底是因为所有的道路都是错误的,还是因为你不得不坚持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走下去?”她问,“又或者,这两者没有分别?”

      “我不会说我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这样的定论为时尚早。”铁手答道。

      “那如果有朝一日,你终于觉得你走的——这么说吧——或许不是一条正确的路。你将如何呢?”

      这一次铁手没有立时回答。他认真地思量良久,才道:“我不知道。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那么,祝你没有那一天。”戚白羽说。

      她轻轻扬手,向铁手怀中抛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铁手连忙接住,却见那是一个空白的信封。

      “这是我所知的,一些金九龄的把柄。”她淡淡道,“这几件事所涉的人,反正都已死了个干净。若是傅宗书一派拿金九龄的死攻击你,你大可将这些证据呈出来。”

      铁手怔了一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你教我不知该如何报偿了。”

      “不必谢。你也帮了我,姑且算我们扯平了。”

      天已渐渐放亮了,在道路的尽头,越过林梢,天边的云彩逐渐染上朝霞的颜色。戚白羽道:“不必送了。”

      “那么,戚姑娘,”铁手满怀诚挚、几近恳请地说,“希望能与你再次相会。”

      她听得出来,这请求与戚少商相似,不过她和铁手之间关系没有那样近,因此更加含蓄罢了。他看得出她的苦楚,他亦试图挽留她。

      但是,同戚少商的请求一样,这也是一个她还无法给出承诺的挽留。

      他们最后互相点了点头,然后戚白羽转过身,沿着官道行去了。

      -

      铁手注视她的背影消失于风雪中。

      她一定感知得到这束目光凝注在她的背上,但她没有回头。她今日换过衣衫,仍是一件素衣,没有什么纹饰,带着浅得近乎白色的青。

      白衣侠客是个风流蕴藉的形象,但是武林之中,其实只有真正的高手,有实力能让自己的衣服不染片尘的那一小部分人,才会选择白衣。她一路杀人,终点是一场决死之战,带着的衣服仍旧全是浅色衣衫,显然平日穿惯,不作他想——几乎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傲气。铁手纵使知道她一定不喜欢这种联想,也不禁觉得,这份傲气实在与楚相玉有几分相似。

      可是,他又想,如果没有楚相玉,她是不是本来会更傲气、更明亮、更引人注目呢?

      她是因楚相玉而烦忧吗,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世上放眼望去,所有的道路都是错误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他作为一个外人,不知道旁人的伤心事,本来也是应当的,但是,他却因此感到加倍的悬心和牵念。

      他站在原地,望着戚白羽的身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无法分明方才这片刻间,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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