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关山难越》沧海琴音

107、第一百零五章 归城

　　看管铁手的人手每日不同，这一日是阿柳留守在房中。

　　阿柳曾是戚白羽在雁门募来的女兵，后来离开军队，追随她到了连云寨。她武功不算高明，但是沉稳果断，胆大勇毅，很得戚白羽重用，也和铁手早就相熟。

　　——其实，几乎整个连云寨的人与铁手全都相熟。铁手的待遇也并不像是个囚犯，只有每日晚间喂他服药、制住他内力的时候，每个人的态度都十分坚决。其他时候，她们待他仍旧尊重亲切，与他做铁寨主的时候并无分别。

　　因此，铁手也并不与她见外。他坐到阿柳对面，问：“昨日雁门发生了什么吗？你回来时，怎么气成那个样子？”

　　阿柳吃惊道：“铁寨主怎么知道？”

　　铁手温和地道：“昨日咱们虽然不曾说话，我却见你晚上匆忙回来时，满脸怒色，眼睛都红了。料想以你性格，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说起来，阿柳眼眶又红起来。她咬着牙，恨恨地道：“还不是那龙八干的好事！咱们娘子军在将军麾下时，从来作战英勇，不在男人之下，都是用多少姐妹的性命才搏出来的这样一支队伍！谁料到了龙八手里，倒把我们当成了军妓一样肆意侮辱！”

　　铁手大吃一惊，道：“怎么会——我记得你们娘子军里的兵士，同其他士卒一样是录了军籍的？”

　　阿柳咬牙切齿地道：“便是其他军士，也一样不被他放在眼里！这半年来遭他手下虐打而死的士兵难道还少吗？可是如今将军……大寨主都已经到了边关，他竟还是这样肆无忌惮！铁寨主，你可知道，就在上个月，他手下人欲要侮辱一位从前作战极英勇的姐妹，她拼死相搏，与那畜生同归于尽，龙八却硬说她是要当逃兵才将人刺死，给了那个畜生厚厚的封赏，刘阿姐却连应得的抚恤都不给发，死了还要背上个逃兵的名声！”

　　她说着说着，气得落下泪来：“刘阿姐作战一向英勇，光是我们一同作战的时候，她就杀过少说五名狄人，谁当逃兵也不会是她！偏偏龙八手下那群畜生——每次寻个错处，便要与人为难，打杀了人，便说是在抓捕逃兵。姐妹们同他们理论，他们便说，说女子柔弱善变，自然要从前线逃跑！”

　　铁手温声安慰道：“边关将士们与你们娘子军并肩作战数年，自然知道你们都是什么样人，更知道龙八的手下是什么样的人。公道自在人心，没有人会当真将你们认作逃兵的。”

　　阿柳恨恨道：“那又有什么用？她们就白白死了，也没有抚恤，也不能报仇，说得上什么公道！哪一天那群畜生能对上我们的弓箭，叫他们尝尝我们的箭术是不是柔弱善变，那才叫公道！”

　　铁手给她递了张手帕擦泪。他道：“如今白羽在边关，她总不可能不为你们出头的。”

　　阿柳道：“毕竟她如今不在……”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惊觉，警惕地望了一眼铁手，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完。铁手一摊手，给她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链条的另一端已经再次被钉进墙角的石砖。他笑道：“我如今身无内力，足不出户，就算知道了白羽的动向又能怎样？听你意思，她想必已经不在雁门，我身在此地，不论如何是干涉不了她的。”

　　阿柳一番犹豫，还是摇头道：“铁寨主，请你见谅，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说，便不敢同你说。”

　　铁手和气地道：“无妨，你不必为难，我也只不过是整日关在这里，无聊罢了。那么城中可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同我说的？”

　　阿柳松了口气，他们便转而聊起了雁门乃至边关的局势。

　　雁门的局势并非秘密——龙八和赫连春水之间的矛盾，几乎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赫连乐吾从前留下的将领，譬如“花间三杰”，不是被远远地调离，就是被寻了由头解职降罪。重要的、有油水的职务，全都换上了傅宗书一脉的手下，料来傅宗书一番运作，为龙八赚得这个戍边大将军的职位，他自己肯定也插手其中，捞得盆满钵满。

　　可纵使如此，由于龙八苛待士卒、克扣粮饷，又放纵手下到处作威作福，边关士卒反而愈加爱戴赫连春水。许多时候龙八一声令下，虽然被不情不愿地执行了，中间却不免磕绊；赫连春水随意说一句话，却有用得多。

　　如此一来，龙八愈发疑心提防赫连春水，而赫连春水倚仗士卒拥护，自然也不愿意天天受他的气。半年里，两人都不晓得被刺杀了多少次，自然也都疑心是彼此下的手。他们这两派彼此对立，边军自然也无法铁板一块。

　　——譬如说，就在昨天正午，他们还大吵了一架。

　　当时声势之大，就连铁手被秘密囚在这一处民居之中，都能听见军营那边的喧嚷声。左邻右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静悄悄地听着动静。铁手便问起：“治军毕竟还是要有威严在的，昨天到底是什么事，教他们这样连脸面都不顾了？”

　　这件事显然一夜之间，已经传遍全城，于是阿柳不觉得要对他有所隐瞒。她如实相告：“是昨日接到河间八百里加急军情，说是北狄大军已在进攻河间府，根据那边的斥候查探，很有可能还有一路大军正向雁门进发。同时西北也传来急讯，说是遭遇羌人大举进攻，自顾不暇，请求援兵。”

　　铁手心头一跳，想起戚白羽曾同他讲过的边关局势。他问：“龙八是如何应对？”

　　阿柳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龙八听说有一路大军将要进攻雁门，当即下令，调集各路人马，都前来保卫雁门！不知道他这样胆小如鼠的人，还当什么主帅！”

　　铁手苦笑起来，为她解释道：“龙八并不是为着边关战局着想，而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才有这般决策。于他而言，他本人守在雁门，因此只要守好雁门，保证太原不失，便是完成了自身的任务。至于其他地方若是被攻破，当然是当地主将防守不力，怪不到他头上来。但是想来赫连将军是看不惯这般举动的。”

　　阿柳钦佩道：“铁寨主猜得一点都不错！赫连将军昨夜便说，龙八只顾着自己，完全不顾防线上其他关隘，这样抽调兵力，若是别处有失该怎么办？龙八却说赫连将军动摇军心，夺权越位，还说他是不是早就与狄人私下勾结……之类之类的，赫连将军主动说他要带兵去支援真定府，龙八也不准，差点将他捉拿关押了起来！”

　　铁手的心越来越向下沉。

　　戚白羽当日同他说过的话，已经一一命中。狄人军队的动向，是否也会如她所言？

　　她说，国破正在眼前——此时此际，她却丢下整个连云寨的人马在雁门，自己离开，又是去了哪里，又是有什么谋算？

　　他们聊了一阵，下午就这样过去，转眼已近晚饭。看管他的小队白天各自出门，不知道有什么任务在身，晚上却是一起回来吃饭的，便由值守的人准备晚饭。阿柳一丝不苟地检查过他腕上的锁链，又检查过埋入墙中的那一头，用力扯动，确认无缺，这才转身离开。

　　她刚一出了屋子，铁手挽起衣袖，伸手轻轻一扯最靠近手腕的环扣。精铁铸就的链条如同黏土一般在他手中变形，被他轻易扯断。

　　戚白羽给他喂药，可以一直递到唇边，压在唇上，她的亲卫女兵却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便与铁手做出如此亲密之举，药丸与他的双唇往往留着一段距离。就在昨夜，肖玉给他喂药时，铁手有意装作不曾接住，让药丸从她的手中滑脱了。

　　肖玉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接，铁手也作吓一跳的样子，他们一齐伸手，接住了那颗药丸，又有点歉意地彼此笑了笑。肖玉重新将药丸托到铁手唇边时，便一时没有那样谨慎，让铁手去接药的手指也碰到了药丸。

　　只有一瞬，但铁手的手上功夫那样灵巧，在药丸入口的前一刻，他的指尖已经飞快地将药丸藏进了手心，快得肖玉毫无觉察。

　　从那时起，已经近乎十个时辰过去，他的内力已完全恢复，这段铁链再困不住他。铁手截断铁链，从内部将门闩起，然后无声地翻出了后窗。

　　他落在一处狭小的巷道内。炊烟四起，巷中空无一人，他离开了小巷，然后腾身而起，借着建筑的遮掩，向军营的方向赶去。

　　戚白羽既然不在雁门，那么他自然要先去找赫连春水，问个明白。她的谋划，很显然同赫连春水是脱不开干系的。

　　但铁手还未赶到军营，却已经听见城墙上乱纷纷地喧嚷起来。似乎有许多人正在大叫大嚷。不多时，众人又安静下来，远远近近，只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他听见戚白羽的声音嘶哑，其中蕴含的强大内力让城中内外都能将她的声音听得分明，但每一个听见的人，又都会立刻清晰地感觉到，说话的人仿佛经历过一番苦战，仿佛已到强弩之末。她的声音里含着边关的血与火，含着不甘不平的一腔怒气。

　　城墙上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铁手正听见她质问：“……不愿开城门，是要将我们尽数灭口于城外吗？”

　　城头传来龙八的声音，高声道：“敌军压境，你难道要本帅开门揖盗不成？我看，你怕不是要做狄人的内应，骗开城门！”

　　伴随着他们两人说话，尚有兵器撞击的声音传来。城头乱纷纷一阵恼怒的喊叫，铁手心中乱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

　　城墙上的江湖人士不少，也有许多人纷纷往上赶，他混在其中并不醒目。铁手疾步抢上，穿过人群，挤到最前方。

　　他一眼便看见，有一支约莫数百人的骑队正在城外游曳，向着城门处放箭。

　　箭落之处，戚白羽一身血衣，手中长枪飞转，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拨落。断了弦的长弓背在她身后，她无力还击，只能据守。在她身后，另有三人同样浑身血污，显然已身受重伤，其中两人伏在马背上，已经动弹不得，只有梁小悲踉跄下马，从皮带中拎出两个人头，高高举起。

　　那人头同样尽是血污，已经变色发臭，却依旧辨认得出眉目。梁小悲嘶声喊了什么，在高高的城头上听不分明。城墙上人只听见戚白羽高声道：“百里寒亭和千里孤梅的人头在此！龙八大将军，若是雁门没有内应，前后三路斥候和三路武林人士的路线，怎会为人知晓，预先设下埋伏？又怎么会请了这样的关外高手，要置我们于死地？”

　　铁手向城头下望去的时候，恰逢她猛然仰头。

　　尽管他混在人群中，他也知道，戚白羽一定看见了自己。但她的眼神只与他一撞便掠过了他，转而直直地望向城墙上的每个人。

　　她身前长枪飞旋，箭雨如注，她身后城门紧闭，同伴显然已无再战之力。她满面血污，形容狼狈，看起来方经一番夺命苦战，已然身陷绝境。可是她的眼神却雪亮如刀，令人心折，也令人退缩。她以含着烈火一样的声音问：“龙八，我死在城下，你再害死赫连春水，是否便可将雁门拱手让与北狄？”

　　铁手在这一刻知道，无论她与赫连春水有什么谋划，他都已经晚了一步。